百鸟王及其一家的杂技生涯
王茂林口述 靳 文整理
你问百鸟王吗?那是我的家父。他的真名叫王盛和,他一生从事杂技艺术,走南闯北,练就一身硬功夫,褚如钻地圈、翻跟斗、骑高车、变魔术,样样都行。要说他最拿手的一招就是口技,学起百灵鸟来,那才叫绝哩,其清脆婉转简直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因此,人们给他起了个艺名名--百鸟王。
若问他的技艺是跟谁学的,这就难一下子说清了,因为他自小聪明好学,到处拜师访友,不管是谁,只要有一技之长,他就登他就登门求教,所以他的师傅多得数不清。不过,他的启蒙老师应该是我祖父王东清。
我家原籍是杂技之乡--河北吴桥县郭家庵村。过去,这一带地皮薄,单靠农业顾不住生活,农闲季节,村里人多外出习武卖艺,玩杂技挣钱糊口。听我父亲说,我祖父王东请是个在业余京剧团唱武生的演员。后来因政局混乱,剧团解散,祖父决定靠他在舞台上练就的武艺功底,改行搞杂技。祖父的脾气很倔,他认定的目标就一条道儿走到黑,达不到目的决不罢休。为带领全家老小练好杂技,他一股脑地把家中的几亩地全卖了,用换来的钱买米粮,每天关起门来教全家人练功,一练就是三年,在这三年,除出门购买粮菜外,参加练功的人谁都不准迈出门槛。功夫不负苦心人,三年过去,无论是我的父亲、母亲,还是年纪尚小的姐姐,都练成一套过硬的杂技本领。
1909年,当地干杂技生意的大财主孙富有,招兵买马,组班下南洋演杂技。报名的人很多,我祖父和父亲被选中了。从此,便搭班下了南洋。先后到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巡回演出。我父亲王盛和那会儿正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又有一身高超的杂技功夫,所以很快便成了这个班子中的佼佼者。他翻跟斗速度极快,翻起来像小旋风似的,一气能翻30多个,“串前坡”(向前翻眼斗)能一连翻七、人个,扎头旋子,一口气能旋40多个,打十几个圈子。他表演关公劈刀中的马童时,功夫更是不凡,屡得观众喝彩。
在南洋闯荡了三年时间,功夫又有长进,只可异从南洋回国后,在武汉演出时,因跳大板翻跟斗不小心,把腰摔伤。从此之后,再不敢出远门演出了,只好常年呆在家乡撂地摊,逢集过会就和本乡的其他人临时搭班子。
因为在家乡难于糊口,父亲的腰伤痊愈后,便带着全家人去闯关东,在东北的沈阳、长春一带一混又是十多年。那年头,关内人去那里逃难谋生的很多。我父在关东每日带着全家老小撂地摊卖艺,挣儿个钱买米糊口。在这期间,他先后结识了杂技同行张增才、张寿臣、梅松柏、肖天一等杂技高手。他们都是常在东北闯荡的老艺人,每人都有一两手绝活儿。我父亲虚心向他们学习请教,学到了不少新本领。有位从南京来的老艺人(其名字不详)口技极好。我父亲就和他的好友张增才(河北肃宁人)一起拜这位老艺人为师。他俩学口技各得真传。张增才学的是画眉鸟鸣,婉转动听,酷似画眉。我父亲学的是百灵鸟唱。
有一天,他们在沈阳市小河沿上撂地摊表演鸟鸣口技,过往行人闻声赶来观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这时,有个富翁手擎鸟笼子也前来凑热闹。他笼里的百灵鸟听到鸟鸣口技,仿佛来了情绪,也鸣叫起来。这富翁见自己的百灵鸟鸣唱,得意地将笼子举得高高的想用他的鸟鸣压下我父的口技,于是双方便展开竞赛。笼子里的百灵鸟单独鸣叫时倒也宏亮清脆,可当它与我父亲的口技对鸣时就相形见绌了。只要我父的口技一响,就将百灵鸟的叫声盖住,后来,这百灵鸟索性再不叫了。
老富翁见自己心爱的百灵被赛哑巴了,羞得提着笼子走开。可第二天,他又找上门来,硬说我父亲的口技使他的百灵鸟炸了笼,再不鸣叫了,让我父赔偿他的损失。无奈,我父只好托人说情,赔了他一些钱,才算罢休。打这以后,我父的口技出了名,在东北和华北地区,群众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北有画眉张(因为人们都以为张增才是东业人),南有百鸟王(指我父王盛和)”。
因为家父的口技演得好,当时还灌了很多片子(唱片录音)。因此父亲的名声也越来越大。那时除了打地摊演杂技外,他还经常被当地剧团聘请去扮演武生。
我父聪明好学,成了文武双全的多面手。然而,在旧社会,艺人的社会地位是十分低下的,技艺再高,也要受有权有势人的气。所以在那个年代,艺人的处境十分艰难,只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过光景,稍有不慎就可能遭来横祸。一天,父亲见了从关内国统区来东北逃难的老乡,便帮助他们找住处,找活干,热情接待。这本是人之常情,谁知却被汉奸告了密,硬说我父私通八路,甚至还怀疑他是关内派来的密探。夜里,我们一家人刚刚睡下,几个日本兵端着大枪闯进家门,二话不说就将我父亲抓走,在日军宪兵队一关就是40多天。每天不是严刑拷打,就是往鼻子眼儿里灌辣椒水,逼他承认私通八路。当时在内蒙参加抗日工作的堂兄王连成正好来东北办事,住在我家。但是,我父任凭敌人使尽千般手段,始终一口咬定与八路没任何联系。敌人见从我父口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口供,只好把人放出来。
父亲被放出不久,我母亲因常年劳碌,积劳成疾而去世。母亲去世时,我才5岁。我和姐姐王成莲每日仍跟父亲在长春、沈阳等市街头卖艺。后来,经人介绍,父亲又给我们娶了个继毋。继母原籍河北清河人,也是逃难来东北的。她待我们姐弟俩很好,每天我们去街头卖艺,她就在家缝补衣服、做饭,当我们的后勤。一年后,她给我俩生了个小弟弟,取名王文林。一家五口人相依为命,勉强能够糊口。
由于日军占领着东北,世道很乱,在东北实在生活不下去了,1942年,我们一家老小又回到关里.当我们千里迢迢返回家乡吴桥县郭家庵时,家中已经无房无地,没处安身了。没办法,只好暂借别人的房子住下来。在吴桥住了大约半年,继母提出搬到清河县葛仙庄我姥姥家住,那里有几间床房子。于是我们全家老小便随继母搬到葛仙庄。当时,正巧赶上土改(土地改革),我父积极参加到斗土主分田地的群众运动中去,并充分发挥他的杂技特长,常在群众大会上演节目,宣传士改。当时,领导土地改革的八路军干部田芝增见我父也是穷苦人出身,就向他讲革命道理,并介绍他加入了农会。从此我父在葛仙庄分了田地和房屋,正式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解放后,我父仍带着我和姐姐、弟弟及他的几个徒弟走乡串村,撂地摊演杂技。大约在1954年,清河县有关部门将本县分散在各地的民间艺人组织起来,让我父王盛和挑头,成立了专业杂技队。不久又改名杂技团,让我顶名当团长,我父当参谋,这时,全团演员发展到30多名。后来,又添置了马匹、道具,成为力量雄厚,阵容相当可观的马戏团。马戏团建成后,不仅在各县乡镇搭棚演出,而且还到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演出,颇受广大观众次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这些艺人也在劫难逃。1968年春天,我们清河马戏团从外地演出归来,途经褡裢镇,便应邀在这里演上几场,正演得带劲,忽然接到县里的催返电话,我们只好草草收场,迅速返回清河县。回县后,夺了权的造反派头头立即命令将马戏团“砍掉”,把人员解散。我父王盛和也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相子,关进牛棚.成了批斗对象。
造反派砸了我们的家,将家中存放的各种道具全部抄走,当他们搜出魔术枪时如获全宝,硬说这是我父梦想变天的罪证,并十分频繁地将我父拉出去审讯、批斗。
直到1970年落实党的政策,才为我父平了反,恢复了名誉,1974年我父患癌症去世。
要说我们兄弟姊妹几个随父亲学艺和演出的情形,也是很艰苦的。我们都是在六、七岁时就跟随父亲练功夫、跑场子的。我从小练的是车技、气功、魔术、口技等;我姐王成莲练的是蹬技、杂耍儿;我弟王文林练的是跟斗、车技、扛杆儿。我父脾气大、性子急,对我们姐弟几个要求很严,每日不是外出表演就是关在家里练功夫、学文化,谁也不许出门去玩。正因为管得严,所以我们每个人都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杂技功夫。
1937年我出生在东北沈阳,7岁随父学艺。我刚开始是练软功、顶功、腿功。每天一旱晨和晚上都要苦练很长时何。为练臂力,两手撑地倒立,一立就是半个多小时,推桩子要连续椎四、五十次,稍一偷懒就得挨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胳膊练肿了也不准休息。就这样,一连下了二年的苦功,终于把胳膊、腿和腰劲练出来了。有了基本功,父亲又让我跟师兄高大宝学车技,一学又是三年.学会了骑单车、玩双车,耍高车及高台定车,并且玩得十分娴熟。后来,父亲又让我练气功,练油锤贯顶。将一块大石头放在头顶上,让别人抡起大铁锤猛砸,一直把石头砸个粉碎。这一功夫练成后,父亲又让我练习掌断钢钎、腹部击石、气托碌碡(即将二、三百斤的石碌碡放在腹部,然后在碌碡上站人。费运丹田之气能托起几百斤重的碌碡),后来又气托楼板,并在预制楼板上站20个成年人,一托就是一、二分钟。
在练这些硬功夫的同时,父亲还教我魔术、口技、山东快书等技艺。由于我不怕吃苦,勤奋练功,很快掌握了各种技艺。不仅能变许多套古彩戏法,还能用山东快书说全部《武松》,并能登台唱戏扮演武生角色。因为功底厚实,技艺全面,解放初期我就小有名气了,在清河杂技团当团长后,又带着大家走南闯北,边干边学边练边演,着实兴旺了一阵子。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也遭到了厄运。1968年清河县杂技团被解散,我便到生产队干农活,有时也利用业余时间帮助村里或县里排演一些文艺节目,实际上成了县里的业余文艺宣传员。
1971年章村煤矿文艺宜传队到清河县招聘演员,有人向矿上来的干部推荐我,说:“王茂林能演会唱,又会打鼓拉弦,还能当导演排戏,是个难得的人才,让他到矿上搞文艺宣传队准行。”
招工的同志找我谈话,我表示愿到矿上去。因为我想,到矿上会更好地发挥自己的特长。我和招工的同志谈定,谁知县里的领导说啥也不放我去。章村矿来招工的同志用人心切,曾往返三次与县领导进行交涉,终于得到县领导的应允。于是我便被调到煤矿干了一年。
1972年,邢台成立京剧团杂技队,织上又把我从矿上调入市杂技队。1974年,市京剧团和杂技队分开,杂技队改为独立的邢台市杂技团,侯继全同志为业务组组长,我任副组长。全团40多名演员,表演车技、椅子顶、狮子舞、口技、魔术,古彩戏法、蹬技、扛杆、爬杆等20余个节目。1978年又买了4匹马,将杂技团改为马戏团,1983年马戏团分为一、二两个队,分头演出,我带着第二队巡回演出。成年走乡串镇,逢集赶会,演出十分频繁。
1985年我们受内蒙古自治区有关部门的邀请,在内蒙四子王旗那达收大会(这是全国性的物资交流大会)期间,在那里连续演出半个月,很受当地群众欢迎。
我家四代人从事杂技事业,可以说是杂技世家。我的儿子王辉11岁开始跟我学艺,先后练习顶功、跟斗、马术、车技等技艺,表演精湛,功底深厚。现在儿媳范春香,跟斗、马术,杂耍等样样精通。我的女儿王红英,自幼练功,椅子顶、马术、车技等,样样都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