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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魔 窟 里 战 斗
来源: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作者:  加入时间:2009-10-30 9:32:33

在 魔 窟 里 战 斗
王 合 篪
 

转 战 敌 后

  1920年6月29日,我出生在四川省云阳县一个贫农家庭里。父母早亡,由叔父供我上了小学和中学。在学校里,我受到党员张厚泽老师的熏陶,1938年3月同万县豫章中学的同学王民智、余锡光、黄鼎文等组成抗日北上小组,怀揣张厚泽老师写给丁玲同志的介绍信,从万县出发,跋山涉水,走了四千余里,4月到达盼望已久的革命圣地延安。
  最初我在瓦窑堡抗大一大队七队学政治,于1938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1月调抗大五大队敌工队学日语,并学习对敌工作的方针、政策和策略,如何转入敌后,打入敌人内部进行特殊斗争的方式方法。
  1940年3月,我们根据上级转入敌后、开展游击战争的指示,从延安出发,经过晋西北、晋东南,最后到达一二九师师部所在地涉县索堡。
  8月中旬,我由师政治部分配到11旅政治部敌工科任干事。到敌工科后,政治部主任郭峰同志交给我的任务是到邢台苏村一带了解敌情。这一段时间里,我在接触的人员中,开始物色做敌后工作的对象。
  这些对象中有西青山村的王森,他是一个青年农民,思想进步,有正义感;谈村的徐兰,他是邢台县西乡红枪会首领,1933年他当时受民运影响,曾率领农民武装红枪会占领过邢台城南关。此外,还有孔村的张海、西张马的陈正文、陈正秀、陈正和兄弟等。
  当时,我住在谈话村,按计划到皇寺一带开展工作。县政府给我派了一个带路人,是县农会的李恒山,共产党员,二十多岁。
  战争年代,情况莫测,瞬息万变。1940年10月25日,李恒山跑来对我说苏村有个人要求同我见面,地点在皇寺村。有的群众劝我说鬼子正在出动,不去为好。我为了尽快建立情报网,及对了解敌情,还是去了。

将 计 就 计

  我与李恒山到了皇寺村已是中午,在抗日村长王贵臣家等候要见我的人。不一会王贵臣跑来说那个人没来,敌人进村了,我心里很着急,而李恒山却很沉着。他说:“你们都别动,我出去看看。”后来王贵臣也出去了,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不久王贵臣回来告诉我:“不必紧张,原来是自己人,李恒山正在与他们说话呢!”我走出大门,正要去看,只听:“不许动!”十几支枪对准我。原来他们是苏村伪警备队的。就这样,我被捕了。
  我被戴上了手铐和重重的脚镣,押送到苏村日军中队拘留所里。
  第三天一早,一辆载重汽车开到中队门口,敌人给我去掉了镣铐。看样子是要对我下毒手了。群众听说要杀一个四川小八路,都围上来看。敌人用绳子将我五花大绑,推上汽车。一群持枪荷弹的日本兵把我紧紧围住。汽车开动了,我高声大喊:“我是八路军,父老们,再见!”
  原来敌人在苏村是虚张声势,恐吓老百姓,实际他们把我拉到了邢台,投进户仓旅团司令部的牢房里。
  11月下旬,天寒地冻,北风呼啸,我仍穿着单衣。一天,一个戴眼镜,留小胡子的日本人把一件旧棉袍扔给我,让我穿上。然后又端来一盘包子放在我面前,笑着说:“吃吧:不会有毒的。”并顺手抓了一个塞在自己嘴里吃起来。
  后来我知道,这个日本人叫饭岛德二,宪兵队特高班的班长,是个心狠手辣,善施伎俩的家伙。
  这天,我又被带进审讯室里。饭岛先是和颜悦色地叫道:“王合篪!你是延安抗大毕业的,懂日语,对吗?”我很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呢?但我并没承认。
  第二天,饭岛还是那一套,我仍然一口否定。饭岛这时凶相毕露。他们把我吊起来,四个特务对我轮番抽打,我昏过去了……
  从那以后,敌少每天要对我审问几个钟头。可是,使我疑惑不解的是,他们虽然对我施以酷刑,但仍然照样给我送包子和馒头。同牢的难友却照旧吃猪食般的粗饭菜汤。
  1941年1月的一天,敌人又把我提到审讯室。那里放着滚烫的开水、烧红的铁棍、明亮的战刀,饭岛坐在倚子上,两边站着一群随时听命的打手。
饭岛说:“你想好了没有?”我说:“没有什么可想的。”饭岛又说:“你在苏村上车时不是喊你是八路军吗?”这时我后悔自己不该一时感情冲动,暴露了真情。我立即回答说:“是八路又怎样?”不料我的回答饭岛不但不怒,反而温和地说:“我问你是具体干什么的?”我干脆说:“打仗的。”
  这时饭岛挥了挥手,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此人正是给我带路人李恒山。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真相大白,他原来是个可耻的叛徒。看来敌人已掌握了我的全部情况,我该怎样对付呢?
  首长曾经告诉我们作敌工工作的人员,要有随时被捕的准备,要预先背熟几套口供,即:说假的不说真的;说已知的,不说未知的;说死的,不说活的;说军事的,不说政治的。总之要保存自已,欺骗敌人,想到此,对于面前这个叛徒李恒山,我只能说“认得”。
  饭岛又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了拖延时间,周密思考,我向他要纸要笔,表示请求书面回答。这次我承认了是抗大念书的学生,承认了我是到前线了解敌情,承认了我懂日语,说自己刚到前线,尚未开展工作就被捕了。
使我出乎意料的是,这张承认书反而成了饭岛的胜利品,据说他向宪兵队长上芝园佐吉报告说获得一名有文化、懂日语、有侦察知识的小伙子。饭岛向上芝园表示,一定要把我这个小八路争取过去。
  1941年2月以后,他们常常把我从牢里提出来,白天由叛徒李恒山、靳光巨跟着上街遛跶和吃饭,晚上由饭岛亲自陪我看电影。敌人对我的百般殷勤反而使我开了窍。“敌后情况是复杂的,对敌人斗争要勇敢顽强,机智灵活,克敌制胜”,首长的嘱咐,仿佛就响在我的耳边。是的,我要机智灵活,将计就计,设法打入敌人内部,在敌人心脏开展特殊斗争,这正是好机会。于是,我拿定了主意。
  从那以后,我表面上和敌人逢场作戏,渐渐地,敌人对我的监视放松了。饭岛除了带我看电影,去清华池洗澡,到饭庄吃饭,还逐渐让我接触伪上层社会名流。那时,日军在邢台驻守一个宪兵中队,中队长便是上芝园佐吉。他当时年近六十,是日军在邢台伪政权中的权威人物。此人表面作风潇酒,写得一手中国大草,邢台所有伪机关都有他亲书条幅。特高班长饭岛德二当时三十岁,北海道扎幌市人,早稻田大学毕业,爱读中国小说,为日军少壮派,此人阴险毒辣,经济班长平本则骄横残忍。平本与饭岛各管一摊,各有爪牙。他们之间争权夺势,明争暗斗,矛盾很深。
  特殊的形势,特殊的斗争,对我也是特殊的考验。饭岛为了使我钻进他的圈套,对我使用了种种毒计,设置了道道难关。一是给我封官:1941年5月,他让我充任邢台商民防共协会情报主任,而让李恒山当我的下属。我心里明白,这显然是饭岛让他对我监视;二是施美人计:饭岛为了用美人拴住我的心,非要张罗给我娶媳妇,并提出伪县长的女儿和其它不少女人叫我选择,我表示拒绝。为了解除他对我的戒心,我不得已自己找了一个贫家女子结了婚。
有一次温暖河的王树堂同志前来看我,给我捎来了十一旅政治部敌工科于事赵一同志的信。从此,我得到党的指示,从而更加鼓起了斗争勇气,增添了无穷的信心和力量。自此,我便通过各种方式向组织传递情报。组织也经常对我的工作给以指示和鼓励。
  一天,有人捎信给我,约我去南关北大街牌坊巷颜料庄,说那里有人要见我。
  下午三、四点钟我来到颜料庄,果然见到一个身穿长袍大褂的人。他不是别人,正是分别半年多的敌工科副科长郭自新同志。他告诉我,我们这个情报组属一二九师十一旅政治部敌工科,由旅党委对敌斗争小组直接领导。并说秦基伟旅长是组长,副政委郭峰同志任副组长,业务专职领导是旅情报处副处长李实同志。
  这次会面,我们分析了对敌斗争形势和策略。我特别告诉他饭岛要调往石家庄。饭岛为了把我这个“逆用对象”包干到底,可能要把我带去。
  从1941年6月到1943年3月,我一直与郭自新同志保持着单线联系,在他领导下进行工作。这一段时间,我们获得的敌人活动情报和机密文件,在军事和政治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如1942年提前获得了敌军“五一大扫荡”的情报,受到师首长的表扬。又如我偷抄送回的敌入《关于逆用工作》秘件,很快印发到各部队,刘伯承司令员还亲自写了序言。
  1941年7月,我随饭岛调到石家庄,在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直辖兵团第一一O师团长饭沼守中将司令部参课部特别调查班,饭岛任班长,我在他手下当班员。

巧 取 密 件

  我到石家庄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郭自新,并把他掩护好,以便开展工作。
  后来我发现他在本家侄子郭子修家里住。经查,我得知郭子修这个人不务正业。郭自新同志住在他家极不安全。后来,我把郭自新同志接到刘玺家里。
刘玺原是邢台县五区区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被汉好特务李兆昌、陈文昭、赵占元以请求同八路军接头为名骗到城里而被捕。这三个坏蛋为了在日本人面前买功,说刘玺是经他们争取主动投降过来的。19岁的刘玺用假供蒙骗了饭岛,又经过我的证实,饭岛相信了。所以刘玺住狱一个多月,也被日军释放“逆用”了。
  从那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帮手。由于刘玺是当地人,他负责建立石家庄至赞皇的交通线。我负责送情报,万一出事,由我当面堵挡。
  为了保证郭自新同志进出方便,我和刘玺一起给他伪造了一张饭沼师团司令部特高班工作人员的《身份证》,证样是:
  郭自新系我部工作人员,希见证放行
    鹭字第三九O六部队特高班
              饭岛
              吉田
  这个证件的专用纸是窃取的日军公用纸,由我用日文填写。饭岛、吉田的印章仿照我的《身份证》字样刻制。
  从此,我们这个情报点建立起来了。它成了我八路军深入石家庄敌人内部的一个战斗前哨。
在日军司令部里,我和刘玺又在饭岛的办公室里安上了个“耳目”,他就是十五岁的王家祥。
  王家祥原是冀中军区的小号兵,保定徐水县人,在一次战斗中不幸被俘,饭岛以为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政治头脑,就把他从战俘营里提出来,“逆用”为他的小差役。
  经过观察,我发现这个孩子很有心眼。于是我和刘玺便经常帮助他。我们便成了亲密的朋友。凡是来找饭岛的中国人,什么长相,说些什么,他都告诉我和刘玺。
  1942年4月间,王家样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情况。说是有个特务向饭岛报告八路军的兵工厂在黄烟洞,被服厂在x x(王山铺),还有其它一些重要设施的地点。隔了几天,饭岛又亲自到西兵营(俘虏)找被俘人员详间八路军的机关、被服厂、军工厂都在哪里,这一系列的事情使我判定敌人可能有大的行动。4月26日,一个小翻译也说:“快出发了。”这些迹象表明,一次大规模空前的“扫荡”可能就在近期。
  以上情况,我立即向郭自新同志作了汇报。郭自新同志也认为这个情况十分重要,他马上返回太行山,向秦基伟司令员和郭峰同志报告,要我军做好反“扫荡”的准备。结果,没过三天(4月28日),华北日军规模巨大的“五一大扫荡”全面开始了。
  还有一次,我和刘玺趁饭岛出发“扫荡”不在家之机,到他的办公室去看望王家祥,发现办公桌上放有“密件”字样的文件。拿起一看,是饭岛写的《关于逆用工作》的印刷品。其内容主要是讲述如何使用共产党、八路军被捕和叛变人员的经验总结及使用方针。
  我们认为这个文件很重要,便告王家祥说:“暂借看一看,第二天送来”。小王笑咪咪点头同意。于是我们把此密件取走,由我和郭自新、刘玺分别迅速誊抄。第二天,郭自新把这个密件带回部队,交给秦基伟司令员和郭峰主任。后来一二九师把这个文件译成中文,发到旅以上机关,供领导研究对策。这对我们加强敌工工作,粉碎敌人的“逆用”策略,发挥了一定作用。

另 寻 护 伞

  1942年7月,日军“扫荡”以后,饭岛返回石家庄,接到回国的调令,饭岛走后,其它日本人认为我不可靠,就不再相信我了。我看日本人的派系严重,今后工作不便开展,便找郭自新同志请求回队。经郭自新同志请示上级,答复是怕以后派不进来,让我另找门路,寻机打入,重新开展工作。
  这时我想起在邢台时的宪兵队长上芝园佐吉。此时他在河南开封市警察学校当专员。通过书信联系,上芝园介绍我到开封新民会当了雇员。新民会是日伪合办的反动宣传机关。经一二九师情报部批准,我到开封新民会《新建周刊》当职员。
  就在我急切等待上级派人与我接头的时候,突然接到郭自新同志从保定来信。信上说:“生意不好,刘兄在外赔了本,不要再来信了。”我心似火燎,即刻返回邢合,可是找不到郭自新的下落。后来见到刘玺的二哥刘凤朝才知道,因坏人告密,年仅22岁的刘玺惨遭杀害。
  在邢台,我住岳母家中。从此,我暂时中断了与组织的联系。
  有时我在街上遛跶,经常碰见孔村的张海。这使我再次得到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张海是邢台青帮头子,有民族气节,经常接触八路军,我被捕前就和他认识。他听说我在岳母家没事干,便主动给我当“引进师”,拜邢台伪警察特务系系长赵占元为“本命师”。赵占元知道我曾在商务会当过情报室主任,便收下了我。就这样,我通过封建迷信组织青帮混入了警察局,当上了伪警长(实际上是特高班班长)。
  赵占元死心塌地效忠日本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加倍谨慎,时刻提防。1943年5月的一天,赵占元突然告诉我,说石门有两个人来找我。
  在赵占元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便衣特务。他们见到我后,其中一个站起来说他们是石门宪兵队的,是受后藤军曹之托前来看我,并让我跟他们一起到石门走一趟。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使我感到莫名其妙。是不是与刘玺的事有关?我一时拿不准。为延缓时间,分析敌情,我只好答应:“容我作准备,与妻子一起前往”。
  为了探听口气,我花十余元钱请他们俩去饭庄吃饭,可是一无所得。
  晚上我带妻子同他们一起赴石家庄。在火车上,我用尽心思,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到石家庄后,他们并没有把我送宪兵队,而是带到特务头子姜武臣的家里。姜一见我,彼此寒喧了一阵,他假惺惺地说我远道而来,由他请客……过了一会,后藤进来。
  后藤板起面孔,单刀直入地问我为什么不在开封,又跑回邢台?我只好说:“在开封钱不够花,回邢好有师傅帮忙”。进而他又追问我知道不知道刘玺的事。为了避免他对我的怀疑,我干脆告诉他说:“我听说他被抓起来了。”他又问:“还知道什么?”这时我只有选敌人已经知道的事情说。我说:“他给八路军送过药和棉花。”并解释说:“因为是朋友,我曾劝过他,要他不要与八路军打交道,而他不听我的劝告。事情发生时我已调开封,不便报告。”
  我的一席话,使后藤感到合情入理,他微微点头。可以看出,我的话他相信了。
  这时,我借机以恳求的口气,让他把我留下,在石家庄为日军效劳。
  后藤见我把老婆也带来了,就更加相信我的诚意。最后他表示让我暂回邢台,以后再调。我说,“如果现在不便,就请给赵占元写封信,也好照顾。”后藤便亲笔给赵占元写了一封信,并加盖了他的印章。
  第二天我返回邢台,感到腰板更硬了。回邢台头一件事就是把后藤的亲笔信交给赵占元。赵占元一看信上写着“王合篪先留你处,要多关照”,摸不清我与后藤有什么关系。从此,赵占元再也不敢小看我,一时,我又成了他们的“红人”。
  在这期间,我又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保护好人,制裁叛徒,继续向根据地输送了不少药物、棉花和手枪。

机 智 对 敌

  后来,一二九师政治部保卫部刘今夫来到邢台,做为野战政治保卫部邢台站负责人与我直线联系。不久,日军搞警察特务训练班,要求每个警察局去两个人受训。并指定一个是特务系长,一个是警察官前去参加。
  按职位要求,这次受训应该是赵占元和刘云德(警官)去。可是由于赵占元还对我存有戒心,把我留在局里放心不下。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把我提为警官,同他一起去受训。
  当时我不知道赵占元在耍什么阴谋,便立即请示刘今夫同志。经过刘今夫同志考虑,认为这样也好,可以在训练班里窥测敌人的动向,掌握训练内容,获得更多的情报。故此,我欣然接受了前去“受训”的任务。
  在敌警察特务训练班里,我带着特殊的使命,专心听讲,详做笔记。这个训练班主要由一个外号“鼻烟胡”的专员授课,其主要内容仍是饭岛起草的那个《关于逆用工作》。另外还有《特务通信学》、《警官学》等等。由于我学习认真,在学习结业时,居然考得了全班第二名。
  在公布学习成绩的时候,不少人夸赞赵占元“强将手下无弱兵”,一阵阵吹捧使得赵占元飘飘然,便向日本人显示说:“他是我的徒弟”,日本人也称赞他“用人有道”、“育才有方”。可是,他哪里知道,就是在训练班里,我向根据地一连送走了两份情报。
  训练结束将要离校时,为了把这次受训人员的全部情况搞到手,在我倡议下,学习班为每人印发了一份本期学员《同学录》。这样,我就把参加这次学习的各地警察局长、特务系长、警官的名字以及职务、住址等情况,通过刘今夫同志,转送到我军野政保卫部去了。
  然而,我与刘今夫同志的接头,却被赵占元发觉了。
  1943年6月的一天下午,赵占元突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见到赵占元,口称:“师傅有事?”赵占元只是狠狠地斜瞪我一眼,并不答话。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使我感到空气十分紧张。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等待他的下文,内心准备应付突如其来的一切事变。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赵占元随手抄起桌士的手枪,咔嚓,顶上了子弹,站起身来说了声“走!抓徐兰。”
  “抓徐兰!”这句话使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因为这说明,我与刘今夫在徐兰家接头的事,显然他已察觉了。
  这时,我只好跟随赵占元串大街走小巷,直奔羊市水坑徐兰家,来到徐兰家,赵占元却不进屋,把手揣在兜里暗握手枪,犹如八路军就在徐兰的屋里。
我进屋一看,徐兰不在家,只有他妻子坐在炕上,看见我就想打招呼。我立即给她递了个眼色,暗示“出事了,”然后提高嗓门喊:“徐兰哪去了?”,回答是“一天不到家,谁知在哪里”。这时赵占元径直进屋。徐嫂见赵占元气势汹汹,就问:“出什么事了?赵大哥”。赵占元一言不答,只是到处察看。然后走出屋来,失望地向我一摆脑袋,以训斥地口气命令我说:“回去!”。
  回到警察局,赵占元把枪向桌上啪地一拍,单刀直入地说:“王合篪,你在徐兰家接触了一个八路军”。我马上忆起,在徐兰家与刘今夫接头时可能被李小秋看见了。于是,我立刻装作恍然大悟,说:“有那么回事。在徐家打麻将见到一个人,姓董,是过去的熟人,不知道他现在当了八路军。”赵占元歪着脑袋向我步步紧逼,我只好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话犹末了,徐兰大摇大摆地走进门来。开口就拿出行帮口气嚷道:“怎么老兄,抓八路抓到我头上,我是八路又怎样?”,赵占元马上换了腔调说:“咱们从小光屁股长大,你领合篪见八路,这对得起我吗?”,我怕徐兰不知我承认了多少,就赶紧接上说:“打麻将时,确实不知道那个姓董的当了八路军……”徐兰也以有所悟的样子,说了声:“咱算认不出人哟。”这时赵占元把眼一瞪变了脸,吩咐:“来人,把他们给我关起来。”就这样,警察局牢房的大锁咔嚓一响,我同徐兰一起被关进木笼里。
  半个钟头以后,孔村的张海神奇般地来到赵占元面前,开口就骂:“你小子是不是人!你的徒弟通八路,我这个引进师就不通八路?看来我也在劫难逃了,干脆,把我们都送日本人吧。”赵占元低头不语。张海继续说:“今天抓八路,明天抓八路,不要忘了,你的家属都在乡下,在八路手心里。”赵占元呆若木鸡,仍低头不语。张说:“今天我特来相劝也是为你,你小子明智点,趁日本人还不知道,赶快把他俩放了。”赵占元即怕日本人误解,又怕封建青帮头子互相残杀,更害怕人民的力量,张海一席话生效了。赵占元犹豫片刻,只好自寻台阶说。“我原谅你们这一次,下次再通八路,别怨哥们儿不义气。”
  事后才知道,是组织通过张海,以青帮头子身份营救我们的。
  日军长江部队铁路警备队,既是正规部队,又有宪兵班,驻扎在火车站,同城里宪兵队一脉相通。
  这个宪兵班里有个从石家庄调来的曹长叫吉村,曾是石家庄宪兵队特高班长后藤的部下。他一到邢台,就拿后藤给他写有“王合篪”的名片,到警察局特务系找我,这位吉村曹长一见我,便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同我握手。他亲切地说.“是后藤叫我来看你,以后请多帮忙”。我立即表示:“尽力而为。”通过他,我还认识了他的上级日军中尉长江及他的下级牧村伍长。这时,我心里暗想,我可以利用这股势力搞掉赵占元。
  1944年7月,伍长牧村要我介绍邢台情况,我便乘机详细地给他讲述了赵占元的出身历史。说赵占元原是抗日县政府的武装科长,太行区六分区司令员的磕头弟兄,现在和八路军司令员胡震还有来往等。
  实际我所提供的这些情况有真有假,真真假假,使敌人真假难分,是非难辨。最后我告诉吉村和牧村说:“我是外地人,他们耳朵多,我提供的情况如让他们知道,我的命就完了”。
  吉村、牧付十分相信我的话,赵占元很快就被长江部队抓了起来。
  关押赵占元的木笼临着大街。为了给吉村、牧村火上浇油,刘今夫同志派人往监狱的窗缝里给赵占元塞了一个字条,上写着:
  “占元同志望你坚持,我们极力设法营救你”。
  日本看守得到这个纸条后交给了吉村和牧村,他们对赵占元通八路的事更加相信不疑。
  为了防止赵占元这条恶狗怀疑我告他的黑状,我便亲自到他的家里表示同情和慰问,并为他的老婆出谋划策,让他筹款,派人到天津,给已调天津当宪兵队长的加贺写信求情。
  后来加贺给吉村的信上说:“在赵占元身上,共产党的嫌疑已经没有了,国民党的嫌疑尚存在。利用国民党反对共产党,此人可用。”我听到加贺来信这个消息,立刻去告诉赵占元的老婆:“师娘,人快出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由于赵占元的极力表白和加贺的来信,吉村犹豫了。不久赵占元就被放了出来。
  一个多月的重刑,使得不可一世的赵占元遍体鳞伤,锐气大减。经他老婆证实,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并让我亲自给他代笔致信加贺,表示感谢。
  事后吉村间我:“怎么搞的,赵占元通八路不实的。”我说:“都是实的,而是你们没有弄好。”进而他又问我还有什么情况,这次我借机端出了坏蛋刘云德。
  刘云德是河南安阳人,铁杆汉奸,赵占元的干兄弟,平时为虎作伥,血债累累。他在吉村抓了赵占元之后,自感势头不妙,曾试探性地找我密谈,诡称他见到了武工队长,将来把人拉过去,他当队长,让我当指导员等等。当时我未表可否。这次我把他的话向吉村一五一十全盘端出。吉村火冒三丈,立刻把刘云德抓了起来。赵占元怕再出事,闻风连夜潜逃。
  赵占元出走,我以防止哗变为名,下令全部收缴了特务系的枪支。我从中选了一只德国二十响带在身上。刘云德被酷刑折磨得不成样子,才被放了出来,眼也被打瞎了一只。
  1944年底我因为暴露了身份,终于回到了阔别四年多的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见到了秦基伟司令员和郭峰政委、杨克冰主任。
  事后我才知道,在我出城不久,敌人增哨加岗,警察、特务、警备队一齐出动,全城戒严三天,挨门逐户搜查,认为我一定出不了城。伪警察局长汪多权气急败坏地说:“王合篪是八路军侦察员,只要抓住他,不必带回,就地枪决!”三天过后,日伪军、大小特务,分头到城外各村搜寻,结果是“海底捞月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