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怀念张克威首长
何 耀 明
克威同志生于1901年,吉林市人。1920年去美国勤工俭学,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研究院学习,毕业后留美任职,和一位美国姑娘结婚,生有二女一男。当时,我国屡遭日、俄等帝国主义的侵略。克威同志怀着满腔怒火,于1931年1月带着妻子儿女离开美国,回到战火弥漫,灾难深重的祖国怀抱。回国后,目睹国民党的反动与腐败,壮丽山河落于敌手,同胞姐妹沦为奴隶。他认清了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于1936年9月1日在北平由李向之同志介绍,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国主义又发动侵华战争,克威同志把爱妻幼子留在北平,遵照党的指示,到我党领导的第八路军总部任高级参议。
其时,蒋介石见我军深入敌后,英勇作战,收复了大片国土,武装力量迅猛发展。原来想借日本的屠刀消灭“共匪”的计划彻底破产,十分恼火,急调六十九军(即石友三部)开赴冀南。我党以团结抗战的大局为重,曾给予石部多方面的支持,使石友三接受了我党介绍的张克威同志为该军政治部主任,负责石友三与徐向前副师长的联络工作。
石部进入冀南不久,便积极推行蒋介石“限制异党活动方案,的密令。在其驻地一一邢合县浆水镇发布命令:“我军中的共产党员,限三日内离开浆水。否则,以军法处置。,考虑克威同志的安全,八路军总部通知他连同我方派去的人员离开石部。为了继续做石部的工作,克威同志奉命仍留在冀南,随冀南军区活动。就在这段时间里,我曾先后当克威同志的勤务员、警卫员。可惜,我跟随他的时间不逾半年。但他对我的教诲,却使我终生难忘。
石部驻地从枣强县的大营、娄子,南宫县的崔林,范家寨以至威县的小辛等地,在其驻地附近,他们如同日本侵略者一样,到处捕捉我方人员,只要落入石部之手,不是活埋.便遭枪杀,很少生还。这些反动派顽固地执行“剿共灭共”的屠杀政策,这不能不引起我冀南人民的无比愤慨。我军应人民之请前去讨逆。总部任命宋任穷、程子华等同志组成“讨逆”指挥部,组织冀南和冀中两个抗日根据地的武装部队与敌斗争。1940年1月2日威县小辛一战后,逼迫石部仓惶南逃。石部与日军早有勾结,日伪军截击我迫击部队.使石部得以逃离冀南。
为了完成追歼石部的任务,我军穿行于日伪军截击部队之间。在积雪盈尺的道路上,分路疾进,连续七天夜行军,行程七百余里,终将石部赶到黄河故道以南。
濮阳驻地的国民党丁树本部,慑于我军的威力,愿举行会谈。克威同志奉讨逆指挥部之命,令我跟随着他,两人双骑,直奔丁树本的驻地一一濮阳东陈庄。到达陈庄林郊时,丁树本率队迎至郊外,克威同志和丁树本握手寒喧后,两人并肩走在前面,我和丁树本的卫队紧跟在后,听到一个卫兵小声问另一个卫兵,“八路军来了多少人马?”答:“只来了一位老者和一名书童。”
克威同志可能是因为国难当头,面容老衰。他嘴巴下长长的胡须,看去宛如一位长者。其实,他当时才有39岁,我这个“书童”,正是15岁。
第二天举行会谈,丁树本没有参加,只有他们的一位陈副司令出席。我不时进屋端茶倒水,看到双方会谈态度严肃,言词激烈。丁树本为了向我方示威,一面在室内会谈,一面在大街上阅兵。我也不时去街上看看,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大街上列队而过。
第三天丁树本邀克威同志去濮阳城内赴宴。我看到丁树本上马时,并不登鞍镫,却踏着卫兵的膝盖上马,而那时的我,年龄小,个子矮,腰间系着‘九龙带”(装子弹的袋子),一肩背着盒子枪,一肩背着公文袋、乘马高大,马鞍上还负有首长的被套等物。身矮,马高,使我高不可攀。每逢出发乘马时,我即选择有碌碡或有土埝的有利地形,万一临场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地物,怎么办呢?克威同志知我底细,便助我一臂之力,为我牵马坠镫。这天,我见丁树本已乘上马,我把克威同志的马牵到他面前,他接过缰绳,看我顺利地重演“顺坡骑马”的故技,已稳坐在马鞍时,他才跃身上马。这对我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不料竟引起丁树本卫队的异常惊讶。他们竟称呼我“张少爷”。我当即驳回,他们又问:“和长官是什么亲威?”我答:“我们不是亲戚。”看他们那种百思不解的样子,我便坦然地告诉他们:“在我们八路军那里,首长对士兵如同长兄对幼弟一样。”他们听了以后,有的表示惊奇,有的流露出羡慕心情。我想,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首长真正象爱护自己的子女一徉,辛勤培育着他身旁的“小鬼”。那时克威同志和军区首长都吃小灶,所谓小灶,也不过偶尔能吃上一顿白摸,能搞到一点肉吃便算是高级食品了。我每次打来首长的饭.再去打自己的饭。克威同志就唤我,“来,一块吃,”我不应召,他坚持不依,只得同桌就餐。
讨逆战役结束以后,冀北部队又重返旧地。适逢印度援华医 疗团来冀南,克威同志又充当翻译,每天和印度友人柯棣华、巴苏华在一起,有时克威同志向他们介绍情况,有时在一起研究工作,有时在欢笑声中打扑克或打蓝球。他们如久别重逢的战友,谈笑风生,亲如一家。
有一次克威同志到邻近一个村里去开会,没有让我跟随。天已黑了,还不见回来。我乘马去找,天黑如漆,沙岗起伏,林丛密布,唯闻草丛中虫声唧唧,我一手握缰.一手握枪,纵马急行,忽听前面有马蹄声。我即喊问口令,克威等同志听出是我,半是嗔怪半是表扬地说,“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时差不多每天晚上行军,一到新的驻地,我即把马套卸下来,铺好克威同志休息的床铺,找一张桌子和椅子,便于他阅读文件。同时,要打扫一下房间的地面。那时,农民居住的房舍都是泥土地面,尘土较多,跳蚤不少。我匆匆把尘土往墙旮旯一堆,以为完成了任务,便去寻找小伙伴玩耍去了。有一天,克威同志看到堆到墙旮旯的尘土,见我又想抽身“外逃”,便严肃地向我说:“干一件事,要干彻底!即然已经把尘土扫在一起,就应当把它清除出去!”
克威同志的批评,深深教育了我.四十五年过去了,他那“干一件事,就要干彻底”的教导,竟成为我一生的座右铭。每当我遇到困难畏缩不前时,或干一件事,虎头蛇尾缺乏后劲时,尤其在经受生与死的严峻考验时,他那慈样而又严肃的面孔,便闪现在我的眼前,为我增添力量。
是他,为了挽救祖国的危亡,舍去在美国舒适富裕的生活,携妻抱子回到战火纷飞的祖国。是他回国以后,又抛家离子,只身冲破敌人无数道封锁线,跋山涉水投人党的怀抱,走上抗日战争的最前线。是他在“珍珠港”事件以后,日本迫害和驱赶美国在华侨民、爱妻幼子又被迫回到美国,美满家庭,在天各一方中离散了。克威同志以国家、民族的事业为重,安之若素,一如既往,奋战不息,直至为人民献出宝贵的生命,这种高尚的共产主义品德.永远激励着我奋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