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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和澡塘琐记
来源: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作者:  加入时间:2009-10-29 11:17:26

益和澡塘琐记
魏 英 民
 

  益和澡塘,即现今的工人浴池。由王益庭,周和芝于1910年合建,“益和”这个字号取自他们姓名中当中的字组合而成。说起建澡塘的起因,很偶然,是因为睹气、斗气。
  那年,王益庭、周和芝同在一家官办盐店当店员,一日,盐店关门后,两人去座落在红影壁巷的魁聚澡塘洗澡,洗完澡用茶时,周和芝失手打碎一只茶碗,碎裂声惊动了该澡塘的小伙计和掌柜的。索赔时,澡塘掌拒言词尖刻,王益庭便也出言不逊,差点动起手来,多亏了洗澡客人们劝解才平息无事。回到盐店,王益庭、周和芝仍被澡塘的事烦恼,茶饭无味,夜难成寐。为出一口恶气,玉益庭突然想出个办澡塘的主意来,与周和芝一拍即合。也该顺风,盐店的掌柜鼎力相助。于是,他们在距魁聚澡塘几十步远的巷子北头,买下半亩地,没多久,四间平房盖起来了,又经过一番油漆彩饰,显得很是气派,门头上用工笔正楷书写着四个大字“益和澡塘”。门一侧竖起一根粗木杆子,高约三丈,杆顶上挂着个滑车,每至夜幕降临时,便拉动绳索,升起只长方形的玻璃罩灯,人称“天灯,、‘浪荡灯”。客散降灯,人称“落灯”,闭门的意思。
  室内格局一分为二,里一外三,里一间是一个洗澡池,池长丈余,宽约六尺,用洋灰和青砖垒砌,池墙和池底中虚多孔,有一条条烟火纵横串通,有几道直通墙外烧大锅的炉腔。当时,洗澡用水都是用大锅烧出来的,烧火时,有大部分煤烟余火就钻入火道,循环往复,靠此保持和升高水温。外三间是砖、坯垒成的床铺,一次可纳三、四十人,还小有区别,谓雅座、普通座;雅座与普通座相比,除干净些,仅多一块粗布围巾而已。
  当时价码规定,洗澡、喝水各一个铜子,剃头,修脚一至两个铜子。剃头的、修脚的都是占澡塘耍手艺的,价码也没个定准,一般为倒三七,如果管饭吃,就成正三七了。
  盖益和澡塘本因睹气,但开张不久,魁聚澡塘掌柜的便跳行了。
  1932年,王益庭退股,换为杨隆昌,杨隆昌只吃干股儿,一切杂务全由周和芝坐庄管理。这一年,益和澡塘翻修,盖了幢二层楼,一下又增加了六十多个座位和五个雅座间。
  抗日战争爆发后,邢台沦陷前夕,周和芝去了许昌,益和澡堂由杨隆昌的一个弟弟代管,直到局面平定后他才回来。
  在封建社会,称洗澡修脚行业为下九流。旧社会,把戏子、窑子、饭馆子、澡塘子、剃头棚子,统称为“五子”行业,人们常说,“五子”行业的饭可不是好吃的。澡塘业有一句顺口溜“家有半升粮.不叫孩子干澡塘。”足见其中蕴含的几多悲酸。
  当初,益和澡塘雇用了三个十一、二的男孩子当服务员,称“小伙计”。一个烧大锅的,人称“烧大火的”,还有一个帐房先生。澡塘规矩又多又细,主要是“三无”,即干活无日夜,不论寒冬酷暑,天还黑咕隆冬就得赶到,夜晚,客人啥时候不散不能回家,灾病无药医,有病自己受、自己治,澡塘不给分文负担,横祸无牵累,就是死活与澡塘无干系。待客还讲究“三快”、“三勤”,就是心快、眼快、嘴快,手勤、腿勤、眼勤;迎来送往,要毕恭毕敬。澡塘最忙最辛苦数小伙计了,每天要经手十多项活儿,如、扫地、刷痰桶、晾晒毛巾、围巾、鞋呱嗒儿(布做的拖鞋)、擦皮鞋、解打裹脚、挂衣裳、赶蚊蝇、看火炉子、泡茶上水等等,烧大火的是夜活儿,每晚放出脏水,拉开风箱烧出一锅锅开水,倒满池子。
  澡塘里没什么待遇,只是每日管饭吃,顿顿米饭、盐腌的萝卜咸菜;盼到农历朔望(初一、十五),三人才能伙分一碗菜汤,不给工钱,直到熬到1938年才每月发给一块钱工资。
  因澡塘内部烟、湿气的大量充斥,破坏了氧的含量,天长日久,都患了鼻疾,嗅觉也失灵了。得个头疼脑热,就硬挺过去,要得个重病,也不吭声儿,怕声张出去丢了饭碗儿,反正也没钱看,死挺吧。小伙计中有个叫山儿的,命苦,没爹没娘,那年十四岁,得了痨症,骨瘦如柴,谁不心疼啊,为了吃那三顿饭,照常干活,咳嗽上来就缩成一团,往后就吐开血了。一日,山儿心悸眼黑,栽倒在地,周和芝派人马上给山儿的家人下通知,山儿快断气的时候,被唤来的几个本族叔伯用门板抬走了。山儿一走,空缺暂时无人替补,便把烧大火的老人叫过来帮忙,他夜里烧了一整夜水,白日,又得接着干下去,来来去去,没个歇的时间,没几个连轴转,那个老人就熬不住了,一日,他象害了癔症,面如死灰,又手晃足颤,泡茶水的时候,他掂起壶开水就往身上浇开了,下肢被烫伤了,当日,那个不记得名字的老人便被打发走了。
  自益和澡塘翻修成楼房,与附近的六、七家澡塘相比,已是很气派的了。当时,益和澡塘地势优越,处子戏院店铺、茶坊酒肆的繁华之地;人们把去楼池洗澡,当做一种大方和享受。因此光顾的客人就络绎不绝。邢台沦陷前,常来益和澡塘的顾客,除去县衙、商务会的人员和护城的驻军士兵外,大都是来自各家买卖字号的人及江湖游客。沦陷后,象皇协军、治安队、警备队、宪兵队、土匪、日本兵等人的大量涌入、一时乌烟瘴气,人人自畏。
  俗话说,“抱住粗腿有饭吃”,周和芝只字不识,但乖觉慧黠,八面玲珑,有一套结权贵、攀靠山的本领。比如,伪华北绥靖军司令高德林来洗澡,要腾出雅座间,先上一桌子黑白瓜子、水果、糖、茶之类,悉心招待。一来二去,周和芝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们混熟了。平时,如果县府、警备队的一些头目摸牌缺人手,往往传笺相邀:“叫老周来。”周和芝受请,禁不住心跳耳热,虽然知道前往没好事,但赏给如此之大的面子,也乐得前往。
  有此番交际关系,周和芝自然获益匪浅。皇协军暗砸商号,特务队长崔风山敲诈商号的事时有传闻,益和澡塘却稳如泰山。尽管如此,警备队里那些流氓、贯匪、恶棍、赌徒,没把周和芝往眼里放也还是有的。比如,洗澡赶上饭时,便吩咐小伙计到门外要一堆麻糖来吃,半日光景,澡也洗了,肚也满了,临走,屁股一拍,说“给爷先记帐上。”一走,这笔烂帐就永生也不还了。还有的是坐车来洗澡,洗完澡不出一个子儿不算,还要柜台替他垫付洋车钱。周和芝见状咂咂嘴,临走,还笑容可掬地送人家出门儿。
  怕事越有事。人没长前后眼,难以确定发展中的变故。一日,土匪李司令来洗澡,此人黑不溜秋,身上有一片片打吗啡针留下的花斑。当时,挨着李司令洗澡的有两个城里人,这两个人相互搓澡时,不小心把水溅在李司令脑袋上。官高脾气大,李司令翻脸火起,开口便骂。那两个人没把这个干猴放在眼里,回骂迎战,李司令气得举起脸盆就打,一池人吓得都往外跑,那两人躲闪不及,都挨了几盆子。当听说惹的是什么司令时,那两人慌忙上棉袍,提着裤子跑了。之后,李司令的马弁才赶来,闻讯去追。李司令冲着周和芝和小伙计大骂,接着又打。几个小伙计被打的惨痛呼号,周和芝的心一下提到嗓眼儿上,汗流如注,跪地求饶。李司令发够了威,就走了,周和芝受了李司令一顿冤枉气,又不问青红皂白,把小伙计挨个骂了一顿。
  在澡塘干小伙计这行的,可以说人人都有一串辛酸的经历:据李珠江老人回忆,邢台沦陷前后几年里,小伙计挨打挨骂是常事。
  一日,小伙计李珠江正在楼上待客,楼下突然冲上高喊:“刚来两个,有位没有?”恰好楼上铺位已满,李珠江就朗声应道:“半拉也没有。”话刚出口,就闯下祸了。原来,刚进门的两个其中有一个是警备队的侯队长,这家伙听见楼上如此回话,不由分说拔出枪就上楼去寻衅闹事:“妈的,什么半拉也没有?”李珠江听见上楼声掺和着骂声,吓的心惊肉颤,急忙打开窗子就往楼下跳去,随后枪声响了,还好,枪子儿擦着耳朵飞走了。
  还有不少伪军无所事事,专来澡塘逍遥作乐,他们洗完不走,坐下来打牌,玩到深夜才散。这中间,小伙计须恭敬伺候坐更相陪,不断为其跑上跑下打杂儿。如叫酒,叫饭,叫条子(娼妓)。有一回,一个姓万的誓察叫条子,小伙计拿着张有字的条子就去了,领那妓女走到半路上,就被三个穿便衣的家伙蛮横地抢走了,小伙计两手空空回来交待,那姓万的先是一阵唾,接着又骂,那个小伙计眼皮上粘了一口痰,竟不许擦掉,一伙人就以此法寻趣取乐。
提起崔风山的便衣队,能把人气炸肺。便衣队一伙人来洗澡,态度蛮横,鞋袜都得小伙计给脱。他们穿的都是高筒马靴,又长又硬,脱靴时,要是脱的慢了,他们便踢,能把小伙计踢得翻几个滚儿。
  物极必反。小伙计们开始报复。开初,他们打听出为首的几个凶狠家伙的名字,再把仇人的名字写在纸上,放进澡塘厕所的尿盆里,终日让人们以尿冲射。这不解恨,后来,一等这些家伙脱下棉裤,跳进池子,就拿修脚刀伸进裤筒里,割几个口子。裤里子烂了,当时还不易被发现。可是,有一回还是露馅了。那回,给一个便衣队的坏家伙上茶,兑进去一些人尿,开始没喝出来,越兑越多,一会就被品出怪味儿了,这家伙审问时说:“这茶水怎么有股尿味儿?”送茶的小伙计故作镇静,摇摇头,闭口不语,一问三不知,气得那个坏家伙掂起茶壶摔了个粉碎,还打了小伙计一记耳光,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1945年9月,邢台解放了,益和澡塘也获得了新生。1953年,益和澡塘归属市总工会,改换了字号,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