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澜将军入缅抗战殉国记
李颖忆述 魏英民整理
外侮需人御,将军赋采念师称机械化,勇夺虎罴威。浴血东瓜守,驱倭棠古归。沙场竟殒命,壮志也不违。
这是毛泽东同志于一九四二年深秋致哀悼戴安澜将军的一首五言律挽诗。
戴安澜其人
戴安澜,字海鸥。祖籍安徽省无为县人。系黄埔军校第三期学生,毕业后即投身行伍。一九三九年任国民党陆军第五军第二百师少将师长。这一期间,我在二百师任师野战医院中校院长、兼代理师军医处主任。因工作关系,与戴将军时常接触,情谊殷厚,直至他为国捐躯时止、共有三载。
戴将军不愧是一个刚直不阿,抱负远大的军人;他早就有“优以天下,乐以天下”的壮怀,专为国家,而不为身谋。平日生活,崇尚俭朴,自奉甚薄。作战中,他指挥决策机警果决,身先士卒。同甘共苦。颇得上下官兵的爱戴。一九四二年五月间牺牲于缅甸棠古镇。
壮烈的牺牲,总是以坚强的信念为基础的。“九一八”事变后,戴将军面对着内忧外患,国事日非的局面,痛心疾首,壮怀激烈。他决心以岳飞、文天祥、林则徐等民族英雄为榜样,听从召唤,以身报国。这一年,他的长子出世,起名覆东,意在有朝一日覆灭日寇,光复华夏大好河山。此后,他又为次子取名靖东,长女篱东.均承上意,足见将军的豪志。
部队休整期间,戴将军习惯于深入下层,察看士兵的炊食和住宿情况。他严于律己,力倡俭朴。用饭时,有时来了领导和客人,也总是用平时的四个菜,便饭招待。
戴将军素有唱京剧的癖好。一次,他听人说我擅长拉京胡,刹时,喜兴之色溢于言表.从此,一有空闲,他就邀我前往,电话里,他总是十分端庄客气地说“师长。请-。”于是,我便赶到师部为他操弓伴唱。他的吟唱气口、念白词,字字坚实,行腔流畅,他虽不是嫡传正宗、家学渊源,却也颇具功底。那时,师部有一个文工队、演出伊始,戴将军技痒难耐,总要粉墨登场,又累番演唱《打严嵩》一剧,他扮演髯须飘拂,怒发冲冠的邹应龙,借邹之口,痛诉权奸当道,误国害民,抒一腔愤懑。他的扮相情态逼肖,唱腔声情并茂,刚劲峭拔,不时赢得台下官兵的一片喝彩。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日军万余人渡过海峡在广西钦州登陆,以便占领南宁,截断中国广西与越南的国际交通线。并为攻占越南作准备。当天敌军攻陷防城,沿钦邕公路北犯。二十四日攻占南宁。当时,以杜聿明将军为首的第五军团奉命保卫广西,戴将军所率的二百师为全军先头部队,从广西全县乘汽车出击,六百团在南宁北九堂的一片开阔地与日军打响了遭遇战。不久,团长邵一之、团副吴其升阵亡,副团长文谟和我都负了伤。关键时刻,戴将军冒着弹雨,来到前沿阵地指挥。之后,二百师、二十二师、九十六师、荣誉第一师、四个师的兵力集结在广西昆仑关一带,决心与日军决一死战,在白崇禧,杜聿明,戴安澜将军的亲自指挥下,消灭了日军一个师团、收复了南宁,这就是抗日史上有名的“昆仑关大捷”。
戴将军的部队,不但作战勇敢,而且军纪甚严,秋毫无犯,很受国民党内部倾向革命的张治中,冯玉祥,白崇禧,徐庭耀的称道。
入缅经过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英、美两国政府希望借助中国的力量牵制和削弱日本。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下旬,中、美、英三国在重庆举行东亚军事会议,决定如日军侵入缅甸,中国将派遣陆空军助战,美国供应中国战略物资。一九四二年初,同盟军又推举蒋介石任中国战区(包括越南、泰国)盟军最高统帅。
日本在偷袭夏威夷美国海军基地的同时,还对英、美在太平洋地区的殖民地发动了全面进攻。十二月,在马来半岛登陆。该岛上英军在日本陆军进攻下,连续败退。日军又由泰国进攻缅甸,以切断中国唯一的国际交通线——滇缅公路。英国在缅何只有两个印师(英国和印度联盟军队)和当地的缅甸步枪队,兵力单薄,战无斗志。急需中国出兵增援,国民党政府为了确保滇缅公路的运辅,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与英国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成立中、英军事同盟。蒋介石提议派遣中国军队去缅甸。一九四一年十二
月,中国远征军就开始人缅,由于英方犹豫不决,至到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二日,国民党政府才正式成立“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司令部”任命卫立煌为司令长官(未到任)。后由罗卓英继任,副司令长官杜聿明兼第五军军长。当时,国民党第五军是全国仅有的一个机械化部队。出国助战的除二百师外,有新编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荣誉第一师,师长郑洞国,还有重炮团、汽车兵团、装甲兵团、骑兵团(摩托)通讯营、战车防御炮营,国民觉后勤部兵站分监部。
第二百师共有四个团,入缅只去了三个团,师部有少将师长戴安澜,副师长高吉人。参谋长阎维瀚,参谋处主任董瀚,还有少将步兵指挥官兼五百九十八团团长郑庭笈,五百九十九团团长柳树人,六百团团长刘少峰;另有师直属队、炮兵营、工兵营、辎重营;通讯连、骑兵连、搜索连、特务连、防化连、输运连。
第二百师奉命出发是一九四二年二月间,全师驻云南省西部保山板桥镇,由美军十四航空队载送到云南边界芒市。做完一个月的出国准备工作,又乘汽车人缅。途经畹丁镇,腊戍城,曼德勒城,到达叶达西镇。
戴将军殉难前后
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公路纵横,交通便利。一九四二年一月四日,日军以十余万兵力突破泰缅国境,三月八日占领了仰光。滇缅路被截断,英军退到伊络瓦底江西岸。
二百师驻叶达西镇二、三天后,第五军总部才驻进腊戌城。此时,日军便集结兵力分两路向我军防线进攻,一部从仰光迎面扑来,此部首先占领了离叶达西镇较近的东瓜城,另一部从仰光往西经普罗姆油田,迂回攻我侧面,约入缅五、六天光景,二百师奉命向东瓜城日军进攻。仗打得异常激烈。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日军的一个精锐师团打的稀烂,余部丢弃了未能运走的二百具尸体,狼狈债窜。东瓜城攻克。远征军取得了入缅后的第一次胜利。
日军遭此惨败,不敢贸然进犯,待有半个月光景,即改变战略,采取两面夹击的战术进攻。一部沿西线进发,经驻守着英国军队的十七师团的普罗团油田,包抄腊戍城,打我军部和主力,另一部沿东北侧国境线而来,妄图切断我军退路,围而歼之。
远征军第五军正处于战后整训期间。蒋介石乘飞机抵缅甸山区的梅缪避暑胜地。亲召杜聿明,戴安澜将军晤面交谈。他对召见人员嘉奖激励了一番。戴将军昂扬奋激,当场表示了杀敌致果的决心;如果入缅不打胜仗,宁肯马革裹尸,誓不回还桑样。之后,戴将军请求军部并被批准把东瓜城交二十二师、荣誉第一师驻守,二百师赴西线联结英国盟军迎击日军的要求。二百师经乔克巴当城,到达与日军隔莎尔温江相峙的北岸。一日,忽接军部急电,电告英国盟军已投降日军,速撤回东线。
由于中英、中美间的矛盾,指挥上的混乱。局势出现了危急。异国作战,远征军粮食、弹药有限,没有向导。没有缅甸地图和盟军配合,久战不利。日军有较先进的情报网络和缅甸亲日人员的配合,耳聪目明,进退自如。一日,腊戍城军部和主力被日军包围了。二百师撤回到叶达西镇,三天后,按照军部撤退回国的电令向北开拔。途中,二百师在棠古城与日军遭迂,激战三个多小时,甩掉了日军的追击。渐渐进人山区时,军部又电命把汽车,摩托车,大炮全部扔掉,轻装进山。未行多久,忽遭日军截击,激战一天,才冲开了一条血路。
缅甸的四月,即进入霪雨季节。天气变幻无常。忽而烟锁云闭、阵雨如注,转瞬天开云霁,骄日横空。山麓一带,林峦竞秀,风光旖旎,林密处偶尔传来猴啼虎啸,灌丛间,时有野象毒蛇出游。
远征军冒着热炙和雨淋,在崇山峻岭,深沟险壑中跋涉,约四、五天光景,就断炊了,官兵只好以菌类野菜、芭蕉根充腹。白日行军,要躲避公路,铁路,城镇,寺庙;晚上,一声令下,全师官兵依山傍树,席地而卧。约十多天光景,来到靠近公路的一个小镇——矛帮。日军已预测到我军要通过此镇,早已调遣了一个师的兵力在此堵截。五月二十六日,我军在山谷里做了一天的强行过路的准备工作。夜幕降临了。我军远离公路十多里停下待命,夜十点多钟,五百九十九团与日军接火。戴将军坚毅沉着,与师部几名长官相聚运筹,等待着前沿的消息。激战数小时,日军火力相当猛烈。戴将军为掌握战况、发现第一手资料,带上参谋长,两名副官和我,亲自到前线观察指挥。在离公路二里多远的一条山路上,趁着夜色,望得见日军机枪的火舌交叉着封锁了几道山口。突兀间,一排机枪的毒舌从我们几个人的身侧扫过,这时。正默然行走在山路上的戴将军轻声道“不行”。随即用手捂住了胸口,步履有些踉跄。身后的副官忙伸手扶持。我下意识地用手掌摸挲他的胸膛。立刻触到了一种粘、热的不祥之物。后来,由担架把戴将军相往一个山凹处,经用手电检查伤势,发现子弹从戴将军后胸第七肋骨射进,穿过右肺下叶,从前胸第八肋骨处穿出,军上衣被子弹炸开鸭蛋般大小的两个窟窿,鲜血正汨汨流淌。敷药后,副师长高吉人等长官闻讯赶来。即指示通讯连用无线电给重庆、昆明行营、入缅军部联络。意欲联系飞机抢救戴将军。但始终没有回音。天光已进后夜,从前沿传来五百九十九团团长柳树人阵亡的消息。师部几个长官商议停攻,改变了撤退路线。
行军中,戴将军被担架抬着走,虽说重伤,神志始终清楚;他面色惨白。能缓声说话.我把师部仅有的一点点大米熬成粥,再就是喂他几口白开水。我按时给换药,敷药时。尽管伤口还在涌血,他丝毫没有皱眉和呻吟一声。在生命弥留之际和每一天里,他总是把师部几个人叫到身边,询问行军路线、军纪、生活等情况,唯一没有提及过孩子、夫人,没有留下一句安排后事的话。伤后第三天,戴将军怀着满腔忧国忧民的深情和对全师官兵的倾向关切,渐渐沉入睡乡,默默地去了。时年三十七岁。
守候在他遗体旁的师部长官、副官、医护人员等战友,悲痛欲绝,潸然泪下。参谋长周维瀚,团长郑庭笈竟痛哭失声。
山川置身于垂云沉雾里,俄顾,天公垂泪,溪水呜咽。山岳摆簸。林莽悲鸣。宇宙万物也仿佛有知,为抗日殒命的英灵深致哀悼。
戴将军的遗体由担架抬着继续行军。两天后,遗体散发出异味,师部研究决定:实行秘密火化,带骨灰回国。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我和几名医护人员给戴将军换穿上干净的军衣,血衣交师都留存。我们把砍伐的树木劈成段儿,堆积起四、五尺高的柴垛,然后把将军的遗体放置其上。异国里,乡关外,守候在火化场周日的百多名铁血男儿、随着青烟袅袅,火焰呼呼;军人那阴郁的心沉痛得都要碎了。此地此时就要与喋血沙场的戴将军永诀了,难能禁耐的又是一片觑唏声起,泣涕如雨。
时间流水,流水无情。火化了四、五个钟头,我用军医处一个药箱,暂盛下或将军的遗骨,交由一个连队护送回国。
后来才知道的,被包围在腊戍的军部和主力,冲出包围后,沿山麓向西开拔,途中历尽艰苦,退入印度,人印后即加入了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指挥的同盟军,加上以后调去的军队共有六人,这支军队由美械装备,组成新一军和新六军,在印度中部的拉姆加尔建立一个训练中心,并成立了“中国驻印度军总指挥部”。
二百师餐风宿露,长途跋涉,磨难备尝,终于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一踏进境内,收到当地政府运送来的粮食,全师官兵心里的滋味真难以形容,祖国二字,没有比此时对她理解的更深刻了,感觉更亲切了。
二百师又复驻到云南省保山,师部派人很快打好棺木,重新装殓了戴将军的遗骨。副师长高吉人,辎重营营长朱徽群和我,配有一个排的兵力,乘汽车护送戴将军的灵枢回昆明。在昆明郊外,灵车上赫然竖起一根高高的竹杆,竿首高挑着自将军殉难时的血衣,车辚辚,风啸啸,十分悲壮地驶进市区。
昆明西门外,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昆明行营主任兼省主席龙云为首的军政人员,群众,学生几万人众,夹道列队垂首默哀.迎接灵车。紧接,又以龙云为首召开了昆明各届人士参加的追悼大会,会后,戴将军的灵枢运送贵州省贵阳停放。其后,国民党政府特令追授戴将军中将军衔。
这一年秋,李济深在广西主持召开了戴将军的隆重追悼会,中共中央负责人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均送了挽联。毛泽东则送了本文开首的一首五言律挽诗,对戴将军抗日捐躯,表示亲切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