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抓当劳工的苦难经历
刘长吉口述 刘芳彬整理
我今年五十九岁,河北省沙河县南汪村人。从小家里很穷,爹过早去世,娘被生活所迫另换门庭,我六岁过继给大伯为子,十二、三岁就给人家打短工。
民国三十二年农历九月二十四日,我给本村刘书凯家改畦子。中午下工回来,在门口边吃饭边喂牲口,这时一个伪警备队员从我面前走过去。我惊魂未定,又有一个警备队员走过来,前进的那个又折回来,把我卡在中间,我端起碗想走开,他们快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子说;“把碗放下!”我问他们要干什么,那个高个子警备队员说;“少说废话,走!”我马上将饭碗交给主家,被他们揪得脚不点地连推带搡来到四门场土地庙前。庙前树上已反绑着两个人,一个叫刘九金,一个叫吕起旺。我吓得直哭,眼泪模糊地看见滚保娘在门口站着,便求她老人家给我大伯大娘捎了个口信。
下午二点来钟,一条绳子拴着我们三个人,被带到褡裢车站警备队三分所。这是一个四合院,抓来的劳工分别关在东、西、北屋里,三座房子已经挤得满满的了。我被关在东屋,后半晌母亲、大伯、大娘都来看我,他们隔着窗户看见了我,手扶窗台放声大哭起来,大拍手拍着窗榻边哭边喊:“我塌天了!没法过了!”我手抓着窗棂哭得更凶。母亲、大娘悲恸过甚,腿一软瘫在了地上。站在我身边的一位素不相识的叔叔,看见我们一家哭得死去活来,插嘴说:“你们别哭了,哭是没有用的,把孩于交给我吧,只要我能回来,我一定把他给带回来。”三位老人一听说我有了依靠,有了回家的一线希望,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下,忍住哭,慢慢地站起来,大伯紧紧抓住那位叔叔的手,感激而恳求地流着泪说:“我们全家的命就拜托给你了。”天黑下来了,三位老人在大家的劝说和督促下,互相依扶着一步一回头地抹着眼泪消失在三分所的门口。
屋里的人太多了,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我只好趴在桌子底下,把那位叔叔也拉到桌子旁边蹲下来。经过询问,知道他是许庄人,叫许为保,是第二次被抓当劳工了;
我们在褡裢站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押到沙河城西街一所破落的院子里,全县抓来的劳工都集中在这儿。屋内外挤满了人。有哭的,有闹的,有的责问警备队为什么抓我们?要把我们运到什么地方去?刚过中午,母亲风尘仆仆地又来看我了,她用颤抖的手,解开旧布包,拿出两个高粱面掺慷的窝窝头递到我手中,哭着说:“娘没有好吃的东西送你,……拿去吧,路上饿了吃”。并嘱咐我一路小心,凡事让人。我泪流满面地抓着母亲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在沙河县城又住了一夜,第三天天刚亮,警备队用麻绳一串四个四个地捆好,在日本兵的刺刀下被汉奸用柳棍赶打着上了火车。车箱里,四角站着四个警察,一手拿枪,一手掂着柳棍,劳工们谁也不敢动一动,一动就是几棍子。时间长了,警察累了,开始打起盹来,有的劳工悄悄挣脱绳子,扒上车箱两侧的小窗户,冒着生命危险,从飞快的车箱上溜出;也有的利用解手从厕所逃跑的。警察之觉后,故意虚张声势地朝外射几枪,回到车箱里大声呵斥几声,就平静下来了。我们被抓已经三天了,水米没沾牙,说实在的,我不饥也不渴,手插在衣兜里,老摸着母亲给我的两个窝窝头。下午五、六点钟,车停在北京前门站,一个人发了三个高粱面团子,一截布满了一层盐的干咸菜。
下了这趟车,又被驱赶着上了那趟车,来到宣化府雁冈山龙岩铁矿时,已经是农历九月二十七日的早晨。下车后连口水也没有让喝,一个人发一把铁镐,坐上罐车开往工地,开始了我的苦役生涯——给日本人开挖露天铁矿。
出的是牛马力,吃的是“猪狗食”,天刚亮就被驱赶着到工地,太阳落山才收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苦活。除中午就地吃饭外,谁也不敢停一下,稍有怠意,皮鞭就没头没脸地抽下来。我当时才十六岁,个子又小又瘦,力气单薄,铁镐把比我的胳膊还粗,我艰难地一镐一搞地拼命干,还经常受到工头的斥责和打骂。一天下来,累得眼发黑,腿发抖,连罐车都爬不上去。一天三顿饭,一顿两个高粱面团子,管了不管饱。早、晚饭每人一小勺水,没有菜;中午饭在工地上吃,只有团子没有水。晚上,阴暗潮冷的工棚里,没的铺草,没有被褥,木板上铺着几块席外,就这样和衣躺在硬梆梆冷冰冰的木板上睡觉。
我在这里干了九天哭了九天。第九天晚上,为保叔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准备好,明天早晨上工时相机逃跑。跑时你抓住我上衣角,我跑多快,你跑多快,千万不要丢手。”这天晚上,我一夜未合眼,又喜又怕。第二天早早就起来了。吃罢早饭,到上工时间,罐车误点了,带工的要我们蹲下来等等。这时有上工的,有吃饭的,人来人往,乱糟糟的,象庙会一样。我刚要蹲下;为保叔叔悄悄捅了我一下,我会意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趁工头不备,混进人群;急步向在南走下去,这是为保叔叔早已看好的路线。往南走不远,便是深沟,顺沟溜下去,直扑西南,头也不回,只顾进下来。整整跑了一天,逃到什么地方,跑了多远,全不知道。天黑来到一个菜园的草庵旁,从里边走出一位看菜老人,他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回答是过路的。老人看到我那个疲惫恐慌劲儿,心里明白了,他回家掂来一罐子玉米面粥,让我们吃,暖暖身子。我感激得不知说啥好,给老人磕了个头。走出庵子,老人将我们带到正道上,并指出一直往东走,别拐弯,前边就是XXX车站。车头向南。就可以回到家,向北就开到日本人窝了,千万别上错车。我们谢过老人,向正东走下来。
天不亡人,刚到车站,一列由北向南开的客车进站了。我们偷偷从车后转到车右边扒上了车。车上查票甚紧,到了一个小车站,又匆匆下车,买了一张两角钱的车票,扭头随着慌乱的人群向车上蜂拥。
我年纪小,挤不上去,警察一棍子打在我的头顶上,脑子翁的一下,差点晕倒,眼睛直冒金花,鲜血顺着面额流到脖子上。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上车后遇着一位好心的老大娘,她见我被打成这个样子,抓了把随身带的玉米面,给我按了按.才止住了血。快到北京站时,又开始查票,为保叔让我躲到行里架上,查票员发现了,命令我下来,我装没听见,他就伸手向下达我,我装发呓怔从架上摔下来,故意砸到查票员的身上,他一见我满头满脸尽血迹,拍了拍身子,臭骂了我一顿走了。火车开到顺德府北边,不知从那里来的飞机,将车头打坏了。车停了,人们争相逃跑,东西撒得满地,我什么也不拾,只拾了八、九个烧饼,爬到旁边的沟里吃起来。半夜才换了车头,开到褡链站。
下车后,我们正待溜走,被巡警抓住。他们详细地盘问了我们,斥责我们坐这么远的车,只有一张两角钱的票,狠狠地打了我们几个耳光,扣了良民证,限期五天,拿拾元现大洋,来补票赎证。
夜里我随为保叔先到许庄,第二天一早回到南汪。大娘一见我回来了,悲喜交加,抱住我哭起来。大伯给村里看青。还没回来。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地里,大伯一见我怔了,邻居万景娘大声告诉他:“是长吉回来了!”他才清醒过来,仍掉手中农具,跑到我跟前,抱头痛哭了一场。
后来将五角井上仅有的两亩地,当给邻居郜立正一亩。到车站补了票,赎回了良民证,往后的日子更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