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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里 逃 生 刘宗山口述 刘芳彬整理 我是河北省沙河县南汪村人,今年六十九岁。四十年前我被日本鬼子抓去当劳工的悲惨遭遇,我家世代不会忘记。 那是民国三十二年,我给姚庄村肖来德扛长活。农历九月二十四日,是赵泪水庙会,主家给了我五元钱(日伪票),放我一天假,我高高兴兴地来到庙会上,串了一圈,吃了点东西,约下午二点左右,我来到铁路南道口东边,刚坐下休息,大娘从会上慌慌张张地赶来对我说:“快回去吧,会上抓伕了!”话音还未落,一个叫张明豪的警备队员背着抢走到我身边。他是葛村人,俺俩很熟悉,见面没有不打招呼的,他站到我对面,问我带着良民证没有,要看看证上照片洗得怎样。我掏出良民证给他看。他边看边说:“走,到我们三分所歇歇去。”我不愿去,要回家。他拿着我的良民证不给我,我只好勉强答应,跟着他到了三分所。张明豪开开西屋门,我一进屋看见里边挤满了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将门锁上走了。经询问,才知道是被抓押了。 当天深夜,进来四个“四不务”的人,挨个搜腰包。谁没钱就用皮带抽。打得齐哭乱叫,我仅有的四元伪票,也被他们抢走了; 第二天八点钟,将我们的腰带解去,一条绳子四办四个地绑好,由警备队押着上了火车。在沙河城、顺德府各住了一夜,农历九月二十七日来到北平;将我们交给了日本兵。在北平车站我想豁命逃跑,本村一块被抓来的刘久金、崔小常搂着我的腿死死不放。说他们已经老了,在外边全靠我来照顾,央求我不要走,死活在一起。无奈,我长叹了一口气,只好与他们一块受罪了。· 我们被抓来三整天了,只在顺德府吃了一顿稀米饭。到北平每人发了两个高梁面团于,随后又被押上另一列火车。一气开到了宣化府雁冈山龙岩铁矿。 日本兵把抓来的劳工编成几个作业班;有的采矿,有的运矿石。我们这个班四十人,是从矿石堆里朝外拣石头。他们生怕劳工逃跑,控制得很严,上下工都点名,有专人带队和监视,晚上设有岗山哨。生活是很苦的,一天三顿高梁面窝窝头,一顿只发给两个,没有菜。早、晚各发一小瓢水。中午饭送到工地上吃,只有凉冰冰硬梆梆的窝窝头,没有水。我双手捧着窝头啃了一口,嚼半天还咽不下去。活儿是很重的,每天早晨七点就被押上工地,下午六点才被押回来,一天干整整十二小时的苦活,晚上腰疼得连身都不敢翻。每三天发一盒纸烟,这可能算是我们的待遇。领烟时必须交回上一次烟盒。有一次我拿着烟盒去换烟,蛮横的日本兵硬说我的烟盒是假的。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匕首,狠狠地向我手上戳了一刀,刀尖从手心直透过手背,疼得我满头大汗,呀呀直叫。跑回工棚,撕下一块衣襟,缠了缠手,照常得上班去。 冬天,数九寒天,滴水成冰,雁冈山上北风凛冽,我还是穿着一身被抓来时的单衣服。手脚冻得象面包一样,又红又肿,手背脚面流着黄水。在半山坡的工地上,浑身哆嗦得象筛糠一样,站也站不住了。大家就挨个围着矿石堆趴在地上干活。手冻得失去了知觉,哪里还能抓住冰块一样的石头。有的趴下去就僵得起不来了。就这样日本兵穿着黄呢大农,挎着东洋刀;牵着狼狗,仍然满工地检查。狗的狂吠,日本人的狞笑,使人更加胆寒心惊。收工时,大家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有的站立不住,有的不能走动,有的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的手被冻残了,到现在五个手指拢在一起,伸不直,蜷不住,常年麻木。 晚上,工棚里寒气逼人,没有灯火,没有铺草和被褥。我蜷缩在破席片上,双手紧紧揪住衣襟,身体缩小得不能再缩,就这样还是冻得浑得发抖,手足麻木。白天冻僵的身体晚上继续僵着。 饥寒交迫,苦累折磨。劳工们象染上霍乱一样成批地病倒了,陆陆续续地被送进了“病号房”。 所谓的“病号房”,是个布袋屋,五间大地方,没有窗户,只在墙西山头开有一扇小门。夏天阴暗潮湿,冬天冷若冰窖,和工棚一样,里边什么铺衬也没有,只有几块破木板上铺着几块玻席片。病号抬进去就没有人管了,不给药吃,也没有医生治疗,每天傍黑送一顿稀饭,能动弹的就自己挣扎着起来喝碗稀饭,动不了的只好在那里挺着呻吟。门整天锁着,屙、尿在屋里。进了“病号房”,实际上就是进入了“太平间”,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在劳工里,我是数一数二的年轻力壮的硬汉子,两个月以后也病倒了。幸亏武安县姓秦的代班长给抗住,没有送进“病号房”,让我埋死人。一进腊月,死人每天都有。有时一天死好几个。我把死尸从“病号房”背出来,埋在房后的山坡上。坑子是封冻前挖好的。我们班四十个人,三个多月,死了三十三个,我又帮别的班理了八具死尸,经我手共埋了四十一个人。原先我们班准备的四十个土坑,全部用完了,最后一个坑里埋了两个人。在炊事班黄班长的嘱托下,我都将墓土培得高高的,并在每座墓堆上埋下了记号,记载着死者是某府某县某村人,姓甚名谁。和我一块被抓来的同村人刘久金、吕起旺、刘仲的等死后都是我亲手掩埋的。 来年农历正月十二日,我拄着根子一摇一晃地从工棚出来解手,遇到一位好心的日本兵,他看我病成这个样子,再也没有油水可榨了,便对我说:“干活地没有了”。我愤愤地回答:“死了的有!”他给我开了个条子,让我到医院去看病。医生说我是痨病,不中了,治不好了。又给回了个条子,让我请假回家。我把那个条子又给了那个日本兵,他看了条子,问了问我的家庭情况,发给几个馒头和路费,就让我回来了。我当时已不象个人了。四个月没有洗脸,满脸污垢;头发三寸长,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浑身一把骨头,活象一架干骨上贴着一张人皮。一路扶着棍子一步一挨地回到了家乡。村里人都认不得我了,孩子见了我吓得直哭乱跑。我小名叫双的,从此,乡亲们给我送了个外号,叫“鬼双的”。谁家小孩淘气时,大人常用我名字吓唬,还真见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