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西县剧团成立前后
樊 甦
一九四五年九月初,一支文艺轻骑队——邢西县剧团,在中共抗日邢西县委、县政府的直接领导下,于巍巍太行山麓的内阳村成立了。
那时,邢台城是京汉铁路线上第一个解放的城市,日本鬼子又在八月十五日向我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二日又正式签订停战协议。被日寇封锁、蹂躏了八年、饱尝风霜艰辛之苦的邢西县山区人民,听到这些令人振奋的消息,真是兴高采烈、喜出望外。八年,听起来时间短暂,但它却是艰苦异常的八年,天灾人祸横生的八年,可歌可泣、英勇奋斗的八年。
先说天灾吧:一九三九年九月发洪水,肥沃的土地,村村被冲走了大半;四零年大旱灾,从二月一直到秋后,滴雨未落,庄稼寸籽不收。到四一、四二年仍是持续干旱,连遭三年的灾荒,人们只好吃树皮、草根,什么榆树、菜树、抱码等树皮,都被剥了个净光,被饿、冻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四四年又遭罕见的、遮天盖日的飞蝗和密密麻麻蝻子的袭扰,更是虫口夺食。
再说人祸吧:“七·七”事变后,什么刘桂堂、朱怀冰、石友三、鹿锺麟等溃军南窜,他们先后相继困扰在山区,暴虐残忍、杀淫抢掠、打骂百姓、抢米抢面、制造摩擦、无恶不作;最残酷的还属一九四一、四二、四三年,日寇采取“三光”政策,向我山区进行了疯狂的、连续的扫荡,使我根据地的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那时,别说吃、穿相当困难,就连人们日用的火柴,也难找到一根。谁家不是用铁构在做饭的锅底上刮烟煤,然后用火镰片敲火石吹引着茅篙做饭!吃的咸盐更困难,一两半钱的也难找到,谁家的糠菜饭,也只好淡吃。可怕的流行的传染病,也在折磨着人们,真是民不聊生啊!要不是共产党、八路军很早来到这里,成立了抗日政府,带领山区人民,克服重重困难,与天斗,与地斗,与日冠、伪顽、特务斗,实行“劳武”结合,进行生产自 救,减租减息,清理旧债,干方百计地宣传抗日救国道理,拯救人民,使人民才能死里逃生。这些罄竹难书的功劳,千秋万代人民也不会忘掉的啊!
这年秋天,到处呈现了一派丰收的景象:高梁歪歪着脖儿,谷穗压弯了腰,棒锤粗的玉米穗儿,沉甸甸地撇在秸杆的一边,在那干枯、发蔫的红缨儿下面, 龇着一颗颗的黄、白牙齿,在大笑日寇的投降;柿子树上,挂满了蒜辫儿一样稠的果实,象一盏盏的小灯笼,也在欢庆抗日胜利,真是山也笑来、水也笑,人们的脸上,个个都露出了笑容。就连那经常在夜间嚎叫的“寒号鸟”的叫声,也似乎有了大的改变;过去是“咕、咕、咕、咕”,在日寇连续扫荡的那三年,人们谐音地听成了“烧、光、别、住!”而今它的叫声,却突然变成了清脆的“打、倒、 日、寇”的音调了。
就在这种形势下,各村除召开大会庆祝外、还纷纷开展了娱乐活动,有的村唱大戏,有的村组织秧歌队、跑旱船、拉碌碌、踩高跷等社火举行庆祝。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边忙活秋收,一边开展娱乐活动,使整个抗日根据地的山区,沸腾在一片狂欢的气氛中。
(一)
也许是组织上了解我喜爱文艺戏剧工作的缘故,我正在家里忙活收秋种麦,突然接到县领导通知,让我放弃小学教育工作,负责筹建邢西县剧团 。我记得,当时在县政府驻地下坡子村,给我交待任务的是中共邢西抗日县委宣传部部长赵明深①同志、和县教育科长梁有珍②同志。他们说,日寇虽然投降,但全国大部分地区仍被国民党、蒋介石统治着,为了解放全中国,剧团要紧跟形势,以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指针,宣传群众,教育人民。由于我们财力、物力的困难、必须发扬抗大精神,依靠群众、奋发图强、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并力争在较短时间内拿出节目来。他们还说,演员要以内阳抗日高小毕业生中的文艺宣传队为基本演员,再增招 一部分乡村青年爱好者。我当时感到责任重大,有些胆怵,但除向领导请求,增加领导力量外,我还是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记得当时,上级只给拨了一点点开办费,除买凤笼、碗、筷等炊具外,其它一无所有。经领导同意,先排排大型时装剧《血泪仇》。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正式工作一开始,遇到的困难,一桩桩、一件件接踏而来:
没有房子住,我们就住在老乡家。选了个较宽敞的院落做厨房,在老乡的厦子下,用石头垒了个简易锅灶。
没有导演,只好我先充任。我心里想咱己既无受过专门训练,缺乏戏剧理论知识,又无干过这种工作,没有一点实践经验,这哪能成啊!可在当时情况下、真正可胜任导演工作的人、实在奇缺难寻啊!我只好自我安慰:没有“朱砂”,咱这个“二红土”先凑合着用吧!
没有乐队,专门派人请来白岸乡大鱼村瞎子王德福(小名丑小),一面教唱腔,一面教伴奏。
剧中角色多、行当全,因不了解每人演出情况,就让演员同志自己报角色。全剧主要角色王仁厚,台词多,唱段多,谁也不敢饰演,我就自己先担当起来。
没有排练场地,白天、晴天就占用老乡的打麦场:阴天、夜间就在地主的羊圈里,先用棍子在地 上划出天幕、二幕、出口、进口的位置,然后就在上面练习滚、爬、摔、打。弄得大家晴天一身土, 阴天一身粪,可谁也不在乎。
唱腔不好设计,就根据剧情、人物性格等特点,分别用山区人们喜闻乐听的丝弦、河南调(又名 淮调)、河北梆子、落子调等几种腔调来演唱,排成了几个腔调合台的大杂烩。如剧本中第七场——“龙王庙”一场戏,是全剧的高潮部分。王仁厚的儿子王东才被国民党的军队抓走充军后,王带着全家人离乡背井,想逃往陕甘宁边区,夜宿龙王庙。不幸的遭遇是。儿媳被国民党军队奸污后杀死,老伴气忍不过,就一头碰死在庙里;王仁厚手拉着两个少依无靠的闺女和孙子,走投无路,泣不成声。我们就把这场戏排成善于表达悲哀剧情的落子腔来演 唱,有力地表达了那种悲哀、惨痛的情景。
没有服装、道具,能做的我们就自己动手制作,实在做不成的,我们就拉成单子向老乡求借。就连剧中老汉使用的旱姻袋,也得随演随借。
没有边鼓、云板敲打,学打鼓的同志,就用筷子敲桌、凳边儿或葫芦瓢儿来练习。
没有油彩化妆品,就用红、黑油墨代用,用点燃后的火柴棍儿做眉笔、划线条、划皱纹。
没有粮食吃,我们全体演职员就亲自去扛。当时从粮库扛回的全是高粱、玉米等原粮 ,我们还得自己推碾子、拉磨,把它加工成成品粮,才能吃用。
没柴烧,我们就亲自动手上山去打。记得有一天,忽降大雪。大师傅李银贵同志说,一点柴烧也没有了,怎么办?我们全体演职员,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跑到十几里开外的草峪沟口,去剥公家的、属于庙产的、刚 伐倒的湿杨树皮,扛回来就烧。因为柴湿难燃,这顿晚饭,直等到半夜才吃上。
没有司务长、会计,左万云、刘盛成二同志,就自报奋勇地兼任了起来。
有志者事竟成。尽管遇到这样、那样、意想不到的困难,由于我们五十多名演职员团结一心,不怕困难,依靠群众,所碰到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困难都被我们踩在脚下,大家却在唱、做、念、打上狠下了基本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节目基本排成。请示领导同意,我们就到县委、县政府的驻地——将军墓镇下坡子村,给首 长庆作了汇报演出。
在下坡子村后的打谷场上,就坡搭了个简易舞台,点的是两个象把把锅一样的菜籽油灯 ,帐幕、服装、锣鼓等用具,全是从内阳村业余剧团中借来的。那时已近十冬腊月,天寒地冻,我的心里却暗暗地捏了一把汗,生怕演不好,没法向组织交代。当演到王仁厚一家的悲惨遭遇时,观众们纷纷落泪,有的甚至咬牙切齿、禁不住的失声痛哭起来。第一场演出后,县委书记郭凤山③,副书记冯世英④、县长王登科⑤等领导同志,一起走上舞台,接见了全体演职员,并祝贺演出成功。根据领导和群众的意见, 又连续演了四晚上才停止。第一炮总算打响了。得到了领导和群众的赞誉和好评。随后拨款给剧团购置了必需的天、二、顶、条、前等幕布,又派人赴邢台买来了鼓、锣、钹和板胡、二胡、横笛、等打击和管弦乐器。这时。全团演职员的信心更足、劲头更大了,纷纷表示,坚决要把剧团办好。紧接着又排演了吴玉书老校长编写的《一坛血 》和唱剧《如此国军》、活剧《黎明》、歌剧《四闺女拜寿》、《兄妹开荒》等剧目。
为了表彰英雄、歌颂本地模范人物,梁有珍同志执笔编写了大型唱剧《冯九伶 》。冯九伶同志是西枣园乡滑子村人。当时他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在逆境中斗争成长,和全县第一个搞互助合作的王俊生同志、合作社明灯姚德增同志、纺织英雄郭爱明同志以及造枪模范张玉山等同志,一同出席了晋冀 鲁豫边区政府在山西省长治市召开的群英大会。又为了配合中心,宣传扩军,我们又赶排了《范小丑参军》、《刘老婆看子 》等剧目。
四六年一月间,县委为了加强剧团的领导力量,又调来了范文明和李万志二同志,到团来作领导工作 ,我感到十分高兴。为了充实和壮大演员、乐队、和舞台工作者的阵容,又从崇水峪业余剧团中增招了安文刚、安文善、安长玉等十几个同志。这时演职员同志总数已达六十多人。除琴师王德福同志年龄稍大点外,其余男女演职员中,最大的十七、八岁,最小的年仅十岁。
节目有了、阵容强了,就在这年冬天和第二年春天,遵照县领导指示,演职员个个身背铺盖卷儿,自带帐幕。乐器等物,巡 回在邢西县的大小村镇上公开演出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水门村的一次演出。水门村是边区劳模王俊生同志的家乡。全村三百七十多口人,分居在十五华里长、十五个大小山庄里。除南面村口外,三面是崇山峻岭、山峦起伏,靠西北面形成了悬崖峭壁的大屏障,交通非常不便,历史上从未唱过戏。听说我们要去,乡亲们自动腾出好房子让我们住,村干部又特意宰杀了十几只大山羊,家家户户又专门摊了当地群众最爱吃的大 煎饼来招待我们。民兵连长郑洪和还亲自给我们作治安、保卫工作。村里看我们的戏演得好,又赶制了一面锦旗送给我们。临走时,王俊生同志带领全村群众结队相送。并派人牵来几匹大马和骡子,除准备给我们驮驮帐幕外,还想让年幼和体弱行走不便的同志骑。经我们再三说服和推让,终于被婉言谢绝了。但这种盛情、这种鱼水关系,使全体演职员倍受感动、永生难忘。
一冬一春,我们先后在山区的大小村镇上,演出了百十场戏,深受群众欢迎。天气虽冷,但我们的心里很热;生活虽苦,我们的心里却觉着甜滋滋的。当时绝大部分演职员同志,生有 脓泡疥疮,尽管疼痛难忍,刺痒钻心,走起路来,扭扭拐拐,但也顾不上管它,只有在每晚上演完戏后,才好不容易地找点谷草或干木柴,到老乡家的宿舍里,围着圈儿烤一烤,解一解一天的苦楚和乏困。我不仅挖疥,还得了个老疟疾病,隔两日发作一次。这也是当时山区人民患的较普遍的传染病。病来时,先是冷得要命,浑身打颤,上下牙齿不自主地互相碰撞,就是盖上四五条棉被子,也觉不出热来;冷半小时后,就又大烧起来,头疼、头晕难忍不说,就是钻进冰窖里,好象也不知冷。一连烧三、四个小时,持续不断。尽管病魔这样缠磨,但也没阻挠住我一 次次的演出。
记得有一次在浆水镇公演,头一场打炮戏,安排的是《血泪仇》。我也知道,这天该是疟疾病应给我戴“紧箍咒”的时间。调换节目吧,同志们都不大同意 ,让别的同志代替我饰演王仁厚吧,事先没安排上A、B角。开演的锣鼓刚一敲过,冷、热病可真的向我侵袭来了。浑身哆 嗦,在后台连脚步都不好站稳,别说划脸上的皱纹,就是假胡须两手也难粘上。心里多么的焦急啊!老范同志和几个同时给我化妆的男女演员,一看我这个狼狈样子,都劝慰道:“不行咱们就停演一晚上吧,让者樊同志好休息一下……”我强打精神,坐在后台的板凳上,看看同志们焦躁的 脸,听到同志们宽慰的语调,顿觉信心更足。我用结结巴巴的声音,问了同志们一句:“观众来的多不多?”同志们齐声回答道 :“多,很多!”还有一个同志补充说,这里村镇集中。一定比别的村观众要多的多!我心里想,既然群众这样信任我们,又不怕天黑,跑路来看我们的戏。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失望、扫兴而归呀!我不顾病魔的纠缠,让刘盛成同志帮我划皱纹、 撕羊毛、抹酒精胶、粘胡子。我暗自思忖,只要能说话、会思想、记台词,我就要坚决地支撑下去,决不让演出效果受到损失。我随后又给同志们说:“待一会该浑身发烧了,一定要给我准备两碗白开水喝,防止嗓子 干唱不出声来。”当时正是阴历二月十四日。月亮虽明,天气却还是凉飕飕的。看看台下人山人海的观众,身上虽有没法形容的苦楚,但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咬紧牙关,坚持下去,不能让王仁厚这个屡遭磨难、历尽艰辛的老汉形象受到损伤与破坏。三个小时的戏,我终于坚持下来了。当刹戏的尾声锣鼓一敲完,前幕徐徐下落时,我却不自主地躺在后台的地板上,再也起不来了……。就因为买不上特效治疗药——金鸡 钠霜(奎宁),直病到剧团调到太行一分区时,在医院里打了几针,才治愈未发。
(二)
一九四六年四月,邢西、邢东县合并为邢台县。剧团也改名为邢台县剧团。县政府设在孔村。五月,我们全体演职员,伴随邢西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同志,分别从下坡子和孟家嘴两村出发, 携带帐幕、道具、乐器等物,个个身背行李,高兴愉快地向东进发了。因为绝大多数同志尚未进过城,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喜悦。有的说,进了城先得上上“清风楼”,再去摸摸“拴牛 橛”;有的说,先去看看汽车、火车,然后进澡塘好好洗个痛快澡,也好治治身上的疥……。在那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一直走了一天多,才在大石头庄村找民房住下。由于县领导对剧团关心,为了增强演职员的外表阵容,经过量体登记,让裁缝很快地给每人做了一身灰粗布、仿八路军式单衣,还有一项国帽。大家穿在身上虽然长了点(那时叫“二尺半”,却倍觉舒适、温暖。我和李万志、刘天祥、马维生、高竹梅等同志进城还照了张小合影。遗憾的是,因那时受条件限制,连个全团大合影像也未留下。同时,领导上又给买来两盏汽灯和一些化妆油彩。这两盏汽灯,可真成了剧团中的宝贝疙 瘩。为了宣传群众,扩大演员视野,丰富舞台经验,领导上又让我们到邢台市纳凉园“群众剧场”公演了五晚上戏,节目是《血泪仇》、《里坛血》等。观众也很多。
正在准备下乡到城附近的大村镇上演出时,突然领导上通知我们,说让剧团到太行一分区(专署),做汇报演出,三两天内就得出发。全体同志闻讯后,个个喜笑颜开,甚感荣幸。
人多事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主演刘天祥同志,突患暴发性眼疾,两眼红肿似血, 畏风羞明、疼痛难忍。出于无奈,我只好给大石头村干部联系,要了一头小毛驴,备上鞍驾,让天祥同志骑上,我牵着驴,直向邢台市北门里老天主教堂的眼科医院奔去。经门诊检查确诊后,立即点上药水,又给拿了内服药。医生说,你们再到大街里试试,看还怕风、怕光否。可真灵验,到大街一试,他既不怕风、怕光,疼痛也大大减轻。医生还给说,什么是发物,你 们就让他吃什么,三、两日内就会痊愈。在回来的路上,我赶着毛驴,我俩又说又笑。五月的天、骄阳似火,汗流侠背,二十华里的路,不知不觉地赶回来了。同志们见了,都很高兴。我把检查、治疗的过程说了一遍、大家都夸起了医院的高超医术。
太行一分区当时驻扎在赞皇县城附近。我们从大石头在动身,虽然路途遥远,却仍无一件交通工具。我们还是身背背包、徒步行军。第一个落脚点是临城县城。当到达临城后,让我们住在城 西北的小村张家庄。该县领导,又留我们在县城演了七、八天戏,我们趁机又稍微进行休整。
十多天后,我们即又开始向赞皇城进发了。因为当时正值六月天气,炎热难熬,加上负荷较重,半路上先后病倒了好 几个同志,没办法,只好一村转一村,沿途要辆牛拉木轮大车送病号走。谁知在照顾病号的同时,我也病倒了。我记得当时上吐、下泻、头痛实在无法支持,以后我就昏迷过去了。患有严重胃病、经常大口、大口地吐血的范文明同志,沿途要了副担架,抬着我走。晚上住到一个村子的老乡家里。当我稍微清醒过来时,老范同志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腰部,把 嘴贴进我的耳边,小声给我说:“老樊!你看我的腰里是什么?”我强打精神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后腰部鼓囊囊的,象是拉了支手枪。我心里想,没听说上级给发过枪,他是怎么搞来的呀?我惊奇地问他;“你啥时搞了支枪呀7”他一边微笑着,一边解腰带。然后从腰中取出一个用毛巾裹着的东西,在微弱的小煤油灯下,打开让我看。我用手揉了操两只昏迷的眼睛,才看清楚是一块象手枪大小的长石头条。此时,我俩都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他一边把开水碗递给我,催促我要多多喝些开水,一边接着给我说:“元氏、石家庄还没解放,还乡团活动很猖 獗,听说这一带村庄,过去土匪特别多,咱们不提高警惕不行。我在过河时,捡起这块长石头条,系在腰里,当个壮胆物。有了这个,沿途要个担架,好象也容易些。”一提起这些事儿,我俩好大一会儿没说一句话,屋子里待别沉静。只听见那盏快燃尽的小油灯,在 嘣、嘣、嘣地要油喝的响声。此时此刻,我们俩不由地念叨起同志们的安危了。年仅十岁的李万芬、赵明星等同志,还有拉弦的瞎子王德福同志……。顿时使我俩感到离开大队的痛苦。一夜也没睡好觉。
人心齐,泰山移。困难没有吓倒我们,六十多位同志,终于几经坎坷地抵达赞皇县城。我被送进设在城西北角乡村里的专署医院。
住下来不久,赞皇城里的土地改革运动就开始了。为了体验生活,增强全团同志的阶级斗争观念,领导上又决定让我们参加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斗地主、打恶霸、分田地,运动搞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在赞皇城,我们先后又演出了《血泪仇》、 《如此国军》等剧目,并新排练了《王贵与李香香》等,有力地配合了运动的开展。特别是一次次翻身农民斗地主的诉苦会,使我们受到了极为生动而深刻的阶级教育。
金秋八月,太行一分区派人来团,当众宣布从即日起,剧团收归他们领导,不再回邢台县了。这一突如其来消息的公布,应该说这是领导的 信任与关怀,是对剧团演职员的器重,本应视为一件大好事。谁知恰恰相反,全团上下真象开了锅,立刻沸腾起来了。大家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多数同志,尤其是一些年龄较小的和大部分女演员,出于对故乡的留恋,表示不太同意。他们说,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一草 一木,故乡的乡亲父老,我们时刻也不会忘记。当时我们几个领导,认为到哪里也是革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对于组织上的命令,表示要无条件的服从。虽我们再三作说服动员工作、也好象
无济于事。他们却自动地组织起来,给领导交涉,要求返回邢台县工作。
强扭的瓜不甜。这样僵持了约十多天,领导上只好又答应我们回故乡了。
(三)
一九四六年九月间,全体演职员又徒步回到了邢台县,让我们驻在邢台市新兵营(现为邢台市一中)。县文教局领导李一本⑥、梁有珍等同志,亲临剧团,一方面表示欢迎,一方面和我们在一起,共同研究和制订了今后剧团的发展计划、经过周密而认真的讨论,最后确定还是以时装剧为主,兼而学点古装传统历史剧配合演出,从而继承和发展古装剧的程式动作,以便满足群众的要求,增强演出效果。但学什么剧种呢?学 京剧、河北梆子等,缺少名教师指教。请不到教师,理想就不会变成现实。最后决定还是排演具有浓厚地方色彩的丝弦剧。
说动就动,雷厉风行。很快请来了沟岔村的霍忠堂和清沙坪村的王德待当武功、 唱腔教师。又选择、确定了排练剧目,如《邯郸会》、《调寇》、《夜战马超》、《雷振海征北》、《算粮登殿》、《朱洪武吊孝》等封建迷信糟粕较少的传统剧目,一边排练一边增删了一些台词和 情节,根据行当和个人特长,分担了各个剧中的角色。大家背台词,学练发、展、髯口、水袖、扇子、靴、靠等基本功;又学些枪、刀、棍、鞭、锤等武打套路,在唱、做、念、打上狠练起基本功来。记得当时作息时间大体划分为:早晨,黎明即起叫嗓子,练武打;午前、午后分头进行排练;晚上。除到市内观摩名剧团的演出外,大部分时间由个人支配利用。许多同志喊哑了嗓子、练肿了腿也不知劳累。张修业同志因学翻筋斗,摔伤了踝骨,但他也不怕疼。人人把苦和累置于度外。
在学、练古装剧的同时,王昌言⑦同志又执笔编写了《逼上梁山》剧本,我们也马上进行了排练。为了人尽其才、才尽其能,个个都有学练的节目,还排演了话剧《模范家庭》、歌剧《白毛女》和唱剧《官 逼民反》等时装剧。掀起了一个古装、时装一齐上,话剧、唱剧同时练的热潮。由于大家心情舒畅,刻苦排练,只花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上述剧目就基本脱颖而出了。
其间,回忆起来还有一段很有意义的插曲呢。教育科长李一平同志和剧团主演赵兰英同志,举行结婚婚礼,典礼仪式就在排练厅进行。我们不但临时编排了有二、三十个同志参加演出的“精彩节目”,惹得大家都捧腹大笑不止;晚上,梁有珍副科长又率领全团演职员,大闹洞房。使我们官兵之间,没有丝毫隔阂,沉浸在一种平等、和睦、团结的大家庭中。一次婚礼,谁也没花一分钱,就圆满完成了。
在排练中间,一些可廉价买到的服装、道具、行头等,上级拨款又购置了一部分;还特意制做了一套演时装剧用的硬景架子;属于花钱多的大蟒、大靠、头盔等,在演出中间,还是向农村业余剧团求借。
艺丰胆壮。有配合中心紧跟形势的时装剧,有继承传统、群众喜爱的古装剧,就是在一个村连演五天五夜,也有不重演而又唱不完的剧目。
一九四七年刚刚过罢春节,根据县委指示,我们就又开始在邢台县境内巡回演出了。属于传统府会,如浆水镇的二月十五、七月十五,将军墓镇的二月十九,冀家村、晏家屯的三月十八, 宋家庄镇的四月十八,营头的四月初六等等,我们都应邀赴会演出。白天演古装,灯下唱新戏。因为我们是职业剧团,不论在哪里演出,没有收过群众的一文钱。来请我们演出的人来人往,定期让我们参加演出的信,络绎不断。我们边演出、边总结、边改进,舞台经验日渐丰富,演出质量与效果不断提高。我们日夜奔波在邢台县的山区、丘陵、平原之间,所有的庙会和大村镇,我们几乎都跑遍了。遇到秋、麦天,我们就主动帮老乡抢收庄稼,他们夸我们是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合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受到群众的热烈欢迎。
实践出真知。这时的剧团,已到了鼎盛时期。生、旦、净、未、丑各个行当,都培养、锻炼出了一部分人才。有了剧本,只要背念转台 词,排练一两遍,就能很快演出。安文刚同志演老太婆,台步好、身段强,只要一出场,观众就报以热烈的掌声;左万云同志演丑角,饰《白毛女》中的穆仁智,群众都喊他“活狗腿”;刘盛成同志饰大净,他当的崔二爷,大家都骂他“大坏蛋”;张永和同志各个行当全拿,缺什么角色,他都可随时补演;刘天祥和马维生两同志的对打,堪称剧团中的一绝。唱文戏,能作到幽雅动听,唱出味来;唱武戏,什么枪、刀、棍,什么六人荡 子、八人荡子、简直满台风雨;就连十二个人的下饺子——翻筋斗,也象天花乱坠了。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剧团演出起劲的时候,四七年腊月甘三日,领导上派人到团 通知说,从今日起,全团开始放假;至于什么时候返回,须等组织通知。命令一发布,真象晴天霹雳,震惊了每个演职员的心。一个个面面相觑、愁眉苦睑、不知所措。谁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只好怀着一种依依不舍的心情,憋了一肚子气,冒着鹅毛似的大雪和凛冽刺骨的寒风,踏着淹没脚脖深的积雪,背起自己的铺盖卷儿,含着辛酸的眼泪,离开了自己的剧团。个个在家里静等着、幻想着,盼望着还有那一天,全体同志又都能回到剧团这个温暖的怀抱,再过起那紧张而又有意义的集体生活。三、四个月过去了,也未得到让我们返团的消息。后来才知道,县领导部集中在杨寨整风,由于“左倾”路线的影响,剧团只好被迫解散了。一支活跃在太行山区的县剧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夭折了。
两年多的时间,剧团象一池清澈透底的泉水,洗涤了我和同志们的心,是那样的纯净,那样的明亮,那样的洁白;剧团又象一个火红而炽热的熔炉,她陶冶、锻炼了我和每个演职员的意志和情 操,是那样的勇敢,那样的坚贞,那样的顽强。两年多的时间,全团同志未拿过政府一元钱的报酬,只要求家里给代耕就行,未说过一句争荣誉、争待遇的牢骚话,未发生过一件大的争吵、打闹事件,未违犯过一次群众纪律。如果剧团一直延续到今天,对党、国家和人民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设中,一定会作出更多的、不可估量的贡献。
剧团虽解散了,政府还是对同志们负责,有的被保送到大中专学校继续深造,以后成了讲师、会计师、总工程师等;有的由组织介绍另行分配了工作;有的自 投门路安排就业。六十余名同志,至今虽已年逾半百,他们却遍布在北京、天津、上海、广州、长春、昆明、太原、石家庄、邢台等各大中城市,继承和发扬了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在各种不同的岗位上,肩负着更繁重的工作。有的后来成了文艺战线上的骨干力量。
①赵明成,男,邢台县崇水峪乡明水村人、后任中共邢台县委日书记。“文革”中去世。
②梁有珍,男,邢台县浆水镇人。历任柏乡县长、河北省科协主任等职,现任河北化工学院党委书记。
③郭凤山、男、邢台县崇水峪乡马峰村人、后任邢台地委书记,“文革”中去世。
④冯世英、男、邢台县白虎庄乡牛旺村人。后任邢台地区行署专员,已故。
⑤王登科、男、邢台县浆水镇人 ,后任山西省水利厅厅长,已故。
⑥李一本、男、河北省赞皇县人。现任 中央教育部师范司司长。
⑦王昌言、男、邢台县龙泉寺乡龙泉寺村人。现在河北省文联工作,是全国有名的戏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