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尚小云先生
张 静 榕
尚小云,字绮霞,艺名三锡。河北省南宫县人。生于1899年1月9日(旧历腊月初七日)。
父名元照,原在蒙古那王府任管事。在庚子之变遭遇八国联军入侵时,仅有的一点家产毁于战乱。父亲一病不起,时尚先生仅七岁。父亲溘然逝世。因之辍学从艺。九岁时,经人介绍投入清宫总管太监李莲英之侄李际良主办的三乐社科班学艺。先从赵春棉先生学武生。第一出戏是《鄚州庙》的黄天霸。演出后见其身体太软,教师们见他相貌清秀,嗓音娇脆,是旦角人才,随征得班主同意,改学旦角,拨到唐竹亭老师处学习青衣。当时除与唐竹亭学习外,又从孙恬云、戴韵芳、张芷芳诸先生学习,并由李敬山、田桂凤二先生教以花旦,丁连生、张采麟二先生教以刀马旦,徐天元先生教以武旦,又向自廷教习方秉忠先生学昆曲。这些位先生艺术造诣很深,富有教学经验,是名重一时的好教师。他们喜爱小云的聪颖好学,悉心传授技艺。个人幸运的得到诸多名师的教诲,所学的内容十分广博。他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坚韧不拔的毅力,勤奋地学习钻研,从而打下全面、扎实的基础。登台伊始,一鸣惊人。他擅演《祭塔》、《别宫祭江》、《起解、会审》等繁重的唱工戏,能演《泗州城》、《红桃山》、《取金陵》等武旦应工戏。又精于《十三妹》《穆柯寨》、《梁红玉》等念做并重的刀马戏,以及《思凡》、《出塞》、《花报》、《闹学》等载歌载舞的笛曲戏,以其小小年纪竟能“文武昆乱不挡”,表演自如,显示出优异的才华,遂成站乐科班的“台柱子”的角色。一九一四年秋,国华日报组织童伶竞选大会,他被评为第一童怜。同年十二月,年事已高,已不常登台的老供奉孙菊仙老先生(老乡亲)为募捐义演,一时难以找到高嗓适宜的旦角搭配,遂有人保举尚小云来担任。孙老先生欣然同意试一试。于是一老一小在庆乐园合演一出《三姐教子》,当演出时他不怯不懦,发挥出最好的水平,遂一炮打响,引得满城争说,传为佳话。这次演出,也是他跃上社会班社的标志和良好的开端。
当尚小云先生十八岁时,在三乐杜渡过七年零四个月后,于一九一六年八月十七日正式出科。
出科后,他又随陈德霖、路三宝学艺,并求教于王瑶卿,广泛吸取各家之长,努力深造。并力求多搭班、多演出。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尚小云首次离京,与杨小楼、谭小培、白牡丹(苟慧生)所谓“三小一白”共赴上海,演于丹桂第一台,获得极大成功。这次去沪演出,使先生与江南观众相互间有所了解,对于他由此走向全国大有意义,同时也为了和杨小楼以后的合作提供了机缘,奠定下基础。当返京后即参加了杨小楼的桐馨社,至一九一八年十月将近一年的杨、尚合作,在他的艺术发展上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杨、尚经常合演《湘江会》、《长板坡》等剧,充分发挥了尚先生文武兼擅的特长,开辟了他以后剧目上亦文亦武的戏路。杨、尚于一九一八年三月合作排演《楚汉争》(即后来杨小楼与梅兰芳再次整理演出的《霸王别姬》),是他独立创新的一次尝试,为他以后变革传统,编演新戏积累了经验。尚先生一向崇拜杨小楼的表演,这次较长时间的合作,得到观察和揣摩“杨派”其谛,并且由杨、尚同台首先力求统一风格,进入到吸收借鉴“杨派”精髓,逐渐地完全溶入自己的表演,这对以后形成具有阳刚之美的“尚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九一九年元月,先生与王瑶卿、马连良、朱素云等一起赴江南,当时除老戏外。又排演了全部《乾坤福寿镜》,一时轰动春申,赢得很高声誉。
同年秋,京报馆开展“京报菊选”,即优秀演员评选。以他得票最多(据称十八万七于余票),而荣膺第一。
一九一九年以后,由五四新文化运动所推动的戏曲改良热潮兴起,先生聘请洵疏畬清逸居士、庄蕴宽诸社会名流协助编写剧本,积极投入了排演新戏和艺术上的大胆改革。在此期间,京剧舞台上旦角人才辈出,争奇斗艳。尚小云与梅兰芳、程砚秋、苟慧生等四人于一九二四年(先生年26岁)被广大观众推选并誉为“四大名旦”。随着尚小云在剧目和表演上的创新,逐渐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创立了尚氏独具特色的表演艺术——“尚派”。
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三八年的十五年中,自排了新观三十多部。前期作品《红俏 》、《林四娘》、《谢小娥》、《千金金德》、《卓文君》等戏,或反映争取妇女婚姻自主的思想,或表达“刚烈女子胜须眉”的观念,具有比较鲜明的女权——民主色彩。一九二九年以后,先生侧重于表现民族题材和剑侠故事。在《云 敦娘》、《花蕊夫人》、《北国佳人》中地塑造了一批深明大义、善良勇敢的少数民族妇女形象,是京剧舞台上前所少见的,十分引人注目。《峨嵋剑 》、《绿衣女侠》、《青城十九侠》等戏,具有通俗化、大众化的典型特征,同时也体现着他明辨善恶的思想和尚武精神。先生每演一部新戏或整理一出老戏,都是自己担任总排练。他对各个角色、大小场子、——精心设计,从舞台美术、布景、道具、音乐伴奏到声腔、表演以及舞蹈身段、开灯套路等方面都进行改革实验。
一九二四年三月新编首演《摩登伽女》,故事便出于印度佛经,他敢于打破巢 臼,冲决束缚,非常大胆的把异国装束、外国舞蹈搬上京剧舞台,更以首创精神在剧中使用了西乐伴奏。在当时的历史状况下,确实难能可贵,也必然地 引起轰动。有篇文章称之为“惊人创举”,并说是“足见 绮霞惊人胆略和才华”。
先生曾有贫苦生活的切深感受,又加以各方面的影响。遂形成了他怜贫、好善、豪爽的思想性格。在生活中急公好义、济困扶危,常常解囊周济贫苦同行,并经常组织各种义演,被人公认为“热心人”。 三十年代初,张云溪、张君秋先后来到北京,人地生疏,难以打开局面。先生热情接待他们,并主动承担了全演出的组织工作,提供自己的服装让他们使用,终于扶持他们在北京站稳了脚。
一九三五年富连成科班因盛字辈优秀生出科离去而摇摇欲坠。先生得知后,立即给以援助 ,编排了新戏并组织演出,彻底缓解了富连成的危局。这也是先生戏曲教育活动地开始。
一九三六年,先生38岁时主办了荣春社科班。聘请梨园名宿蔡荣贵、郭春山、沈富贵、丁永利、来富亭等二十事位名师任教。以教授传统老戏为主。以排 演本戏为辅,给学生打好基础,使他们获得演新戏的能力。科班历时十二年,共培养出学生两科计三百余人,当前的活跃于舞台及搞教学的工作者约有一百五十多人。其中有杨荣环、 孙荣慧、景荣庆、李荣成、尚长春、周仲春、贾寿春、马长扎、孟喜平、罗喜禄等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
当北京解放时,先生首先参加文艺训练学习班,结业后成立了尚小云剧团,以新的组织形态出现。改革制度,革除过去的一切陋习,并进行澄清舞台形象,排演新戏、以旅行演出方式在全国各大、小城市、农村、部队、工矿、休养所等处 演出,并为老区人民慰问演出,足迹遍全国。
一九五九年元月.应中央之邀支援西北,到西安市担任陕西省戏曲学校艺术总指导和陕西省京剧院院长,以先生几十年来丰富的艺术实践和他的博大精深的艺术境界,承担了在我国大西北培养青年一代的重任。使他一生后期的戏剧教育工作达到更高的融会贯通的艺术水平。那时的传艺对象,他认为不能局限于西北,也不能局限于京剧一个剧种、而全国各省、市各个地方剧种的戏曲学校和剧团,不断地派学员到西安向他请教,他总是亲自耐心指教、传授,倾囊相赠。他还经常亲赴各地展览演出,每到一地既被邀请讲课,又收徒传艺。真可谓弟子遍全国, 桃李满天下。
一九六二年按照文化部的指示,拍摄了《尚小云舞台艺术》彩色影片,内容包括《昭君出塞 》、《失子惊疯》两个剧目,早已在全国放映,为后人学习之资料。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国的文艺事业和文艺队伍遭到林彪、“四人帮”的严重摧残,先生也不例外的被加以各种诬蔑不实的“罪名”,精神上和身体上受到长达十多年的残酷 折磨,终于在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九日导致心脏病猝发,病逝于西安。粉碎“四人帮”以后.中央和陕西省委为之平反昭雪,在一九八○年十月三十日于北京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并将骨灰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