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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郭德洁
来源: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作者:  加入时间:2009-10-21 13:52:32

 

我所认识的郭德洁

 

祝 其 昌
 

  郭德洁女士在旧社会妇女界,称得起是一位不平凡的人物。她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曾任副总统李宗仁先生的夫人。在抗日战争的年月里,曾与我相处过一个时期,她是领导,我是被领导。
  在叙述她以前首先要谈谈她和李宗仁先生这两位不平凡的夫妻,是怎样结合起来的。我这里也是姑妄听之,再姑妄言之地先说说。
  李宗仁是桂林两江人。早年在两广讲武堂学校毕业。毕业后,一时还没有适当的工作,在那就业难的日子里,经人拄荐,暂就本村小学体育教师。有一次,在上体育课时,让学生先站队,在向前进时,由于左右转弯下错了口令,这样一来,有些大点调皮学生开始对他不尊童起来。有时就用轻蔑的口吻,奚落他、嘲笑他。为此,他本人也觉得有点尴尬,对工作也就不感兴趣了。于是,他就一横心.毅然决然地辞退了教师职务,投笔从戎干起行伍来。
  他在入伍以前,是经过得力人从中介绍,再加上他有个讲武堂毕业的底子,所以一入伍,就当上排长。以后由排而连,连而营,晋升到营长。在当营长这一时期,奉命驻防在桂平,营部驻扎在一家旅店里。旅店内不仅房屋多,院落也比较宽敞,便于驻军。这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家旅店的主东姓郭,郭德洁就是这家主东的亲生女儿。郭德洁自桂平女师毕业一时在家。虽年在妙龄,尚未许配人家。在这期间李先生本已结婚,时憾于原配是农家妇女,没有文化,于是经人撮合,两人便结了婚。李先生在他的回忆录里,仅仅是轻描淡写地说郭德洁是手艺人家,木工家庭出身。孰是孰非有待事实验证。
  两个人结婚以后,郭德洁也参加了戎马生活。无论是柳营试马,虎帐谈兵,长期伴随,左右不离。在这长期军旅生活中,使她也得到了锻炼。虽说不能与战士们同甘共苦,冲锋陷阵,但在军事上,运筹帷幄中,献计献策上,确实是李宗仁先生的最忠诚、最可靠的幕僚,也是最体贴最贤惠的好内助。
  远自民国以来,祖国南北,烽火连年。在这长期用兵的岁月里,她经过北伐、蒋桂战争、抗日战争等。在这一系列的战役中,或前或后地都露过头角,也确实做过不少工作。
  在抗日战争的第二年,她为了配合抗战需要,在大后方开创了儿童教养院,专为收留由战祸造成的少依无靠、无家可归的少年儿童,负责他们的教与养。
  教养院办成了,次年义创办了一所完全中学,取名为私立德智中学。教养院设在两江,而德智中学则设立在桂林附近的甲山村。她一人身任院长兼校长。校址区域辽阔,再加上有计划地建设,显得格外富丽堂皇。在教学设备上也应有尽有。在华南,与一般学校比起来,实不多见。
  我和郭德洁的认识,也是从学校用人上开始的。这是在四三年暑假,我离开桂林武穆中学(因闹风潮解散),正在桂林市闲住。恰遇德智中学教导主任陈世训(江西南昌人)。她见到了我便间:“你下期的工作确定了没有?”我说:“有几处在谈着。”“你到德中行不行?……愿意的话,先写一张履历表来,交给我,你就准备去就是了!”
  第二天上午她就通知我,并送来了聘书连带着应聘书一份,并且还说:“郭校长一见你的毛笔字很欢迎,希望你早日到校就是了……。”当下我就把应聘书从聘书上扯下来,签上字盖了章,手续算是完成了。

  没几天,我就搬进了校内。陈主任就领着我先去晋见郭校长。当时我认为这是去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的夫人,内心有点恐惧。可是一见面,郭校长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陈主任一介绍,郭校长很客气地说:“学校生活苦,待遇低,比不上其它学校。希望你在这里屈就一个时期吧。”我说:“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哪里应聘,哪里就是我的家……。”
  从此以后,我算安住了脚,在德智中学工作起来。
  没几天,暑假期满,学校就要开学了。这时教师也都配备齐全了,学校应修建的也完工了,学生们远道的、附近的都办完报到手续,就要开学上课了。想不到无情战火竟那么快,由北而南地,先是长沙大火不守,自动放弃,紧接着是衡阳保卫战开始了,时间不长,衡阳也失守了。
  当湖南两大城市沦陷以后,日寇南侵气焰更是嚣张起来。熊熊战火眼看着就燃烧到广西。桂林是广西北部的唯一城市,省府也设在那里。在这紧急关头、省府下令,紧急疏散。政府机关事先都有准备觅好迁移的地点,可一般学校与政府不一样,而是退学的退学,解散的解散。

  在这兵荒马乱的紧急关头,郭校长也召集了全体教职员工紧急开会。她简短地说:“咱们的学校不解散。学生的课是上不成了,学费退了,各回各的家,老师们要随着学校迁移,学校计划疏散分三批走。第一批是老的弱的携带家眷的先走;第二批是无家无眷的,身强体壮的要听到炮声再走。我有小车子,总之,走在你们最后头。”
  第二天,第一批先走了。当第一批人走后,不到三天,全桂林市呈现出紧张状态。街道上全是守城军队。有的筑碉堡,有的挖战壕,有的堆土堆,有的拉电线,各种各样的工事都动起手来。天一晚,前方隆隆炮声也阵阵响起来。第三天上午,校长到校说:“第二批人员也出动吧!每人发给手枪一支,在路上作自卫用。在路上不要因有枪发生异外事端……”据说第二批头天走了,第二天郭校长又把日常坐的车子开到校里,绕校一周,作最后巡礼后,这才离开自已呕心沥血、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学校。
  在迁校过程中,第一批出动时还好,陆乘车,水乘船。我是第二批,人数较少,徒步行军,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沿着学校计划路线——柳州、融县、榕江、都匀、贵阳,一步一步地撤退。按原计划的路线,都认为办校不合适,后来在贵阳准备寻觅个临时校址,几经交涉,未获结果。再说敌机也不断前往狂轰滥炸,只好又向北再进一步的撤退,一直到黔北遵义县桃溪寺,这才算定下身来。
  桃溪寺,是以三种景物命名的。寺内纯属庙宇形式,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房屋确实不少,地势背山面水。特别是春季,桃花盛开,骚客游侣,络绎不绝。可惜常住僧不多.房屋更显得空旷。学校到这里招生上课,也只是一年多。由于抗战胜利学校又准备迁回去。
  在学校准备回迁时,郭校长首先关心的是要看看学校经过这次战争的洗礼,学校遭受的破坏程度。校舍万一能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那该多么好啊。谁想事与愿违,离开不到二年光景,富丽堂皇的校舍,竞变成了一片瓦砾堆了。
  当消息传到桃溪寺,随校迁来的老师们气愤地说:“这也是日寇侵华的一大罪行!”有的说:“别看日寇投降了,投降也不能跟它了!”一些女老师心情也不得劲,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掉泪,更有些老年教师一听这消息,忿不欲生似的。当天,师生员工都没吃好饭,夜间睡觉也都难安枕席。
  我当时怎么样呢?日寇投降,是件好事。多年有家难归的人可以回家了。再想到学校遭到破坏,心中同大家一样,总觉得“此恨绵绵无了期”似的。有时也想到郭校长去桂林亲临学校视察,看到那一切,又是啥样情景呢?……这一切在自已的内心里萦回着丢不下来。
  在这心烦意乱、莫衷一是的当儿,想前想后的,想到自己离家这么多年.父母怎么样?邻居怎么样?亲友怎么样?……。这一切的一切又占了上风。于是打定主意能向北走一步,不再向南挪一步,把心一横,六亲不认似的下决心回家。
  学校回迁头一天,郭校长到桂林没回来,趁这时机,我来了个不辞而别。可是学校总务主任郭镇扬知道后,不答应,并且说:“学校由你负责迁到这里的,你还得负责把学校送回去!不然你就等和郭校长见过面再走!”我说:“我不到桂林去了,哪能跟校长再见面呢?”于是,就来个不辞而别。多少年来自己一直对此事感到内疚。
  自此以后,也没有给郭校长通过信。一九五六年七月她从美国回来,我曾以多年积愧的心情:给她写了两封信,表示欢迎她回国.她也很及时地回了两封。信中大意是:
  “其昌先生:
  大扎收悉。我和外子这次返国.谬蒙各界欢迎,我何人斯,不言自渐。日来多处参观走访,亲身体会,解放后的祖国,在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祖国的建设,成绩辉煌,到处呈现一片新气象……至于来信言及过去兴办教育一事,误人良多,实觉有愧。先生告老还乡,全家欢聚,在新社会、新制度的抚育下,坐享欢乐之福……”
  可见她谦逊至诚,对以前旧同事还没有忘记。
  郭校长在校时,对教职员工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没有半点居傲自尊、气势凌人的表现。我和她有时除了谈工作外,也曾无拘无束不限范围的聊天,什么家庭问题、国家问题,说到哪里算哪里。当时也谈过蒋介石与李先生的关系。她说:“过去李先生和蒋介石打过多年仗,现在抗日是算合作了,抗日一胜利,很快地把李先生调到北平,去当行营主任去了。这还不是他的调虎离山计吗?生怕李先生回到广西,再造他的反,所以才这样安排的。
  还有一次,她说这是李先生对她说过的:“咱在蒋介石手下吃不开,吃开的人是陈诚。咱和蒋只能说是朋友弟兄关系,陈诚人家与蒋是父子关系。由于关系不同,所以遇事就有了不同的区别了。人家有事一天见几次,有所请示,答应也好,不答应也没什么。咱们有事,就得三思而后行。答应了还好,不答应双方为难。所以咱就少请示为最好。
  郭德洁还有这样个脾气,如果在领导下干事,就好象用钉把你钉在那儿一样。你要想借她这个政治地位。给介绍个别的工作,那可不是容易的事。记得学校里有一位英语教师,名叫朱楚方的,离校后到重庆财政部当上了组长。半年多没有敢给学校任何人写信。后来郭校长从外校得到了消息,就给财政部孔祥熙去了封信,询问朱是什么人介绍来的。孔回信:“这不是你介绍来的吗?”郭校长看到回信后,马上又去了一封信,结果把组长这个官位,一下子给下了。原来这个组长,汪校时竟用学校信笺盖上了校长私章,自己又编写了编写,到重庆就走马上任了。可惜官星不旺,没有一直干下来。
  当李宗仁先生在北平时,我总觉得跟郭校长谈话方便。一次我对她说:“李先生在北平,你该把我介绍到李先生那里。一来使我离家近,二来使我也变变口味。”她说:“一个学校要办好,就得有这长期事业心的人。南开学校办得好,光一个总务主任一直干了四十年,没有换过人。再说北平很不安静,你还是塌下身来,在这里工作下去吧!”
  个人的事也能谈,我也问过她的家庭情况,她也说过:在她母亲生她那一年,桂平县遭到大灾荒,家家户户没饭吃。当她母亲生过她以后,饿着肚子到池塘去挖生藕吃。我回答说:“在那样的灾荒年,同样能生你这样有福的闺女。”
  再者,我和郭校长由于工作联系多,谈话多,加深了对我的印象。尤其是在迁校过程中,走一处就要与地方接洽联系。凡需要动笔墨的事,就是由我干。都是由我先起稿,稿子拟就了,送给她看一遍,添添去去也是常事。稿件确定了,再让我工整地誊写一遍。在文字上,词句上,内容上全无问题了,这才拿出她的图章,盖上章或亲笔签名,以后才该送的送,该邮的邮,这才算完成了任务。由此可见,她遇事是那么细心、负责。
  在教养院任院长、德智中学任校长。院内也好,校内也好,对男女关系问题她总是很注意。事情发生了,她不仅管而且是管得过火。
  记得在迁校期间,中途路上,中学一位语文教师与院方一位女会计,他俩的年纪都够大的了,双方发生爱昧之情。一般的说,男大当娶女大当嫁,这都没有什么。可是这事被她发觉了。晚上把这一对未成熟的瓜果,叫到她面前,对着大众严肃地说:“为人师表的,怎么能这样做,影响极坏,有玷校誉!”等等。责备了个没完没了。第二天天明,闹了个雁双飞。当时育些同志认为这两个人走了实在可借。可是她并不顾这些。
  郭德洁在用人上可称得起是:“知才善用”的,她用人着重看工作,对谁也是一样。她的亲弟弟郭镇扬在校内当总务主任,按说是一母同胞,应该随便些,可是郭德洁对他要求很严。他也很怕这位对工作认真的姐姐。
  郭校长的语言,对南方人说两广话,对北方人讲北方话。南北两方的语言说得都很流利。在对人态度上,对军政官员见她,态度要求严格,对学校人员见面,就不拿半点架子,议事、聊天,全不拘束。这也很可能是她常年积累的经验。用不同的态度对付不同行业的人。
  学校每星期一第一节课为周会。每逢周会,都是她亲自主特。由于口齿伶俐,语汇丰富,不带底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说得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使师生们听得经常入神。
  一个人再不平凡再有本领,总逃避不了死亡。现在她和李先生已经早就先后去世了。在这盖棺定论之时,很可能我对她有些盲目崇拜。究竟如何?要等待着以后去史册上再作对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