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的师表—白寿章先生
崔 业
白寿章先生是邢台地区颇有声望的美术教师。他毕业于国立保定高等师范学校,自1920年8月开始,至1973年12月24日,五十三年中直接从事教育工作就有四十五年。他先后在南和县高小,南和师范、省四师、大名师范、南宫中学、邢台师范等学校任课,还参加了北方大学的筹建工作。他是一位辛勤的园丁,忠诫的教育工作者。他的桃李满天下,他为社会培养了众多的优秀建设人才。他的学生,现在有的成了教授,有的成为画家,有的曾在中央部局级做领导,有的在省级担负重要工作,更多的学生象老师一样在学校里培养着新一代幼苗。
1920年,白寿章先生在国立保定高等师范美术系学习毕业。根据他的学业成绩,本来可以谋到一个很好的职业,然而因为祖父年事过高,家庭境况亦不甚佳,为照顾老人和家庭,只好回到本县,先是在高小,后来到师范做了教员,当时白先生年仅二十四岁。在他走向社会的第一步,便与教育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由于白先生胸有广溥的学识,教学深入浅出,画一手好画,又写一手好字,深得学生和家长们的敬重和爱戴。他的教学名望与日俱增,不胫而走。一九二九年河北第四师范慕名聘约他去做美术教师,白先生便到邢台四师任教。
当时社会不太安定,学校为政界把持,问题很多。白先生是一位正义感很强的人,在学校他不参与政界活动,但在教学中一直向学生灌输爱国主义思想,还在实际生活中给学生以支持和帮助。当时四师有一部分学生是地下共产党员,学校当局怕学生闹学潮,对入学考生严加防范。地下党员廉之真因有嫌疑,学校不收,白先生向校长说情才准许了入学。后来因写信骂四师,被教务主任查出,又是白先生讲情,训斥一顿后暗记一过,幸免开除。一九三二年,因学生对校领导不满,引起罢考,闹起了学潮。活动激烈的三十班被解散,包括廉之真在内的十五名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被开除校籍。当时白先生已离开四师到大名师范(省七师)任教,还是白先生出面作保,将化名为李万章的廉之
真收为七师插班生。原来四师还有其他班被开除的学生也投考七师插班生.其中有一个坏学生向学校告密,教务主任查问此事,白先生说:“他是李万章错不了,在家教了几年书,我了解他。看他的穿戴—长袍、马褂、黑帽头儿,哪象被开除的学生!”白先生冒着“包庇共产党”的风险为化名的共产党员廉之
真出具了保票(后来廉之真曾任中国农林部教育司司长)。
还有一名学生赵芸一,也是地下党员,在七师被反动组织发现,当局要缉捕他。自先生得知消息后给他拿了路费,暗暗送他避离学校,免遭祸害(解放后赵芸一在天津市任卫生局长)。
白先生是1931年到大名师范的。在此期间.曾一度担任语文教学,以后绝大部分时间都教美术课。大名师范是一座比较正规的学校.当时有高师、初师共十几个班,每班每周都排有两节美术课。白先生一人担任全校的美术,负担是很重的。然而他毫无怨言,愉快地承担了这繁重的任务。
初到大名师范,学生还不了解这位老师。他们原想,白寿章这么有名气的人一定是个洋绅仕。直到一见面,原是个穿布衣,剃光头的乡下人打扮,不由怀疑他“是不是真有学问”。于是个别调皮的学生就想难一难老师。一次上课,白先生刚走进教室,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冒然高声问道“老师,地图为什么不叫地画?”白先生一想,这个学生是把“图”和“画儿”混为一谈了,就谆谆善诱地说:“地图是知识性的,带实用性;画儿是艺术品,供欣赏的。图和画不能完全通用。”简单几句话解答了那位学生经过几天冥思苦想的难题。全班心情紧张的同学哗的一声笑了:“白先生真了不起?”从此在同学和同事之间更加受到尊敬。
在大名师范,白先生凭着自已旺盛的精力和对美术教学的热爱,不但很好地完成课堂教学,还广泛地组织课外活动,从多方面增长沉重的知识才能。在教学中,他亲自编写教材,绘制画稿.目已动于刻写钢版,油印讲义,还将一部分自编自画的简笔人物、花鸟画稿石印成册,发给学生。在老师的教导和影响下,大名师范热爱美术的风气竟形成一个高潮。许多学生课内学画,课外找老师指导。为了满足大家的要求,白先生在学校成立了中国画研究会,吸收绘画成绩好的学生参加,并利用课外时间专门辅导,讲述并示范一些课堂上讲不到的较深刻的知识和技法。此外,在学校还举办各式各样的绘画成绩展览,出版《大名师范校刊》,选取好的美术作品刊载发表。这样不仅进一步激发了学生学习的兴趣.还从中发现并培养了一批美术人才。我省著名画家,曾任省美协主席的田辛甫同志,就是当年白寿章先生的学生。
白先生在大名师范一直到1937年。
1937年,芦沟桥事变,日本侵略中国,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学校也为敌伪所窃踞。白寿章先生有着浓厚的民族意识,不甘为日伪做事,毅然辞职还乡,开办一座“广益堂”药店,为民医病,过着半农半隐居的生活。
1945年,日寇战败投降。共产党在邢台筹办北方大学。四十九岁的白寿章先生再度投身教育事业,受聘参加北方大学的筹办工作并担任美术教师。后来北方大学搬迁,白先生留在邢台。
1948年,白先生到南宫中学教书。中学的美术课与师范的美术教学内容不同。中学偏重基础知识,重点是写生,目的在于培养学生正确的观察能力和准确的表现形体。白先生根据学生的特点,在课堂上讲解求真、写实的重要意义,指导学生学习、观察物体的方法,示范表现各种形体的描绘技巧。课外常常带领学生外出实物写生。一次,他领同学上街写生,看到一个肥猪躺在墙角懒洋洋地晒太阳,便让同学们围着这口猪画起来。谁知猪见人多,害起怕来,起身迳往主人家跑去。为了完成这次写生,白先生竟亲自追到猪主人家,并向主人讲明来意,征得同意后,一班学生在农民家里画完了这节写生课。
1952年1月,白寿章先生调入邢台师范学校任专职美术教员,并担任音体美教研组组长。邢师当时是邢台地区的最高学府,白先生是邢台最有名望的美术教师,因此邢师的美术教学在全区一直翘居首位。
邢师的教学条件是比较优越的,学校有供学生阅读的宽敞的阅览室和藏书颇为可观的图书馆,有供教学用的仪器,较为齐备的理化实验宝,还有两个专用音乐教室,备有一架大钢琴和五十余台风琴,两个专用图画教室,备有各种写生模型和画板画架。白先生借助优越条件,融进自己全部心血,将知识和技能毫无保留地倾注给每一个渴望学习的学生。
白先生的教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每期新生入学,他都根据教学大纲认真制订全面而详尽地教学计划,每节课都毫不含糊地写出教案。课堂上精讲多练,具体指导。批改作业,褒贬分明,一丝不苟。白先生讲课简朴风趣,常寓哲理于故事之中;白先生教学方法灵活,不拘于书本的僵死条文。白先生常讲:美术,关键是个“美”字。学美术,不仅要心灵美,还要生活美,不但要
会画,还要会欣赏。一次同学们下了课,各班同学都在院里等着开饭,这时一位女同学,上身穿一件桔红绸衣,腰系一条葱绿色短裙,正提着饭桶去食堂打饭,白先生见了,远远叫着那位女同学的名字:“XX,来,来,到这儿来!”那女生不知何事,赶忙跑到老师跟前。这时,白先生拉着那个女同学,叫过身边一大群男同学说:“你们看,这位同学审美很讲究,冷暖颜色搭配得多么合适!”这位女生霎时成了众矢之的,羞得满面通红,赶紧跑开了。
白先生讲课总是和颜悦色,从不励声批评学生。一次正在讲课,见一位同学爬在桌上打盹,白先生停住讲课,跟同学们说:“你们听说过白寿章背后画虎的故事吗?今天我跟你们讲讲这个故事!”原来白先生在一次讲课中很快地在黑板上画了一只老虎,有位同学打盹,转瞬醒来,没见老师转身,老虎就画好了,以为老师边讲边在背后画成的,此后“白寿章背后画虎”的话就传开了。白先生说:“我哪能背后画虎,只怪那个同学没有注意听讲罢了。”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白先生再接着讲课,同学们个个全神贯往,兴致勃勃,再没有一个发困的了。
师范学校的美术教学,有两个目标,一是教导学生掌握一般的的绘画基本技能,二是教会学生美术教学的方法和环节。但那时又没有现成的课本,教材全靠教师自己编写。白先生凭着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根据大纲参改翻译资料,编了一篇又一篇的讲义稿,整理了一本又一本教材教法。
白先生教学上有自己的创造。他讲《透视学》不单讲普通常识,一般现象,他把透视原理和制图结合起来,由浅入深,由简到繁,采用“翻转法”编绘成一套系统的透视画法。他这种讲法在巳出版的绘画透视学中都还未曾见到过。
白先生的教学原则是立德、重品。他认为教育工作是高尚的事业,师范学校是培养教师的园地,学生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到下一代。因此他特别注重学生立“德”,他要求学生人品要正,思想要好,要为人民服务,不要为钱服务。他说:”爱钱人最不不值钱!”白先生对品质好、思想纯正的学生特别喜欢,对他们在学习上,生活上都给以特别关照。
白先生的教学方法是求真、写实。他经常跟学生讲,傲学问 的标准是“真、善、美”,真居第一位,只有求真,才能达到善 和美。要求真就要善于观察研究。因此在教学中特别强调全面观 察,仔细研究,通过观察研究掌握事物的本质,在了解对象的基 础上,把事物的本来面目表现出来,这就是写实。白先生在这 方面是身教胜于言传的。白先生家养了许多鸡,他养鸡不是为吃 蛋,而是为了观察鸡的习性。有一次两个公鸡斗架打得难解 难分,白先生躬身细察,看得入了迷。老伴责问他为啥不把鸡赶 开,他说:“我在看鸡打架的姿态.这样生动的形象是难以凭空 想出来的。”南和县河郭村是个集市,白先生经常步行十二里路 去赶集。别人问他为啥对赶集那么有兴趣,他说:“河郭一家饭 铺里有一棵藤萝,我是专为看藤萝的。”正是这些审细入微的观 察,鸡和藤的特点深深印入先生脑海,所以他画的鸡和藤特别 美。
为了扩大学生的知识范围,理论结合实际,白先生还在邢师 办起了“美术工厂”。他把各班美术成绩优秀的学生组织起来, 业余参加工厂活动。美术工厂在校内承担一些校园美化、展览等 任务,对外帮助社会画一些宣传画,做一些美术服务工作。通过 实际锻练,加上白先生的指导,使这些同学学到许多课堂上学不 到的东西。1959年前后在前后在美术工厂参加活动的十二名同学 中,先后有两名留校任美术教师(崔业、肖平安),有五名考入 大专院校(庞修志、胡俭、尤宝峰、王宏信、韩文学)。现在这 些同学有的成为副教授,有的在文化部门担负主要工作,他们继承和发扬了老师的书画艺术和教育思想。
那些年,邢师的美术、音乐、体育教学成绩好,培养出的尖子沉重多,在全省是有名的,也是教育界公认的。
1956年,河北省成立美术协会,白先生成为协会的一 员。此后常有机会到天津(省会)与省美协及省名画家高镜明、 肖郎、田辛甫、王铸九等一起开会、研究书画。后来河北艺术师范学院想调白先生到学院任教。曾多次与邢师协商,并经省教育厅下了调令,怎奈邢师领导坚持不放,地委按下调令不与本人见面,始终未能调成。白先生后来得知此信,不但毫无怨言,反而更加努力地工作。他说:“学校和地委领导如此器重自己,宁愿不去院校,也要把家乡的学生教好。”
在邢师,白先生差不多年年被评为模范教师或积极分子。由于他的社会影响之广,还被选为邢台市三届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
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灾难席卷全国。学校停课,老师横遭摧残,许多人被扣上各种罪名,蒙受了不白之冤。白先生人品好,起初还受到一些人的保护,后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白先生也被关进牛棚,拉出批斗,强制劳动,受到各种侮辱。白先生血压高,又患有心脏病。无休止的身心折磨,几乎奄奄一息。但是他不恢心、不丧气,他相信共产党,相信趔,认为总有一天他会得到昭雪的。一九七一年,白先生首批被“解放”出来。当他回忆那段往事时,却又那么风趣地对人说:“我是蚯蚓的命,土里生、土里长,用锹铲几段,也还能活下去!”是的,白先生就是靠了这种顽强的毅力渡过一次次难关的。
在困境中,白先生置自己于不顾,却无微不不能超过关怀自己的学生和同志。孟庆儒是1954年邢师毕业的学生,五八年被打成“右派”,送农场劳改天年,1964年为逃避四清工作队的弄逼,神经错乱地逃离家乡,他三天吃不到一点东西,饿的头晕 眼花,心慌气争,几次想要自杀,在半昏迷中逃到白先生家。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光景,白先生心里十分难受,马上端过刚刚做 好的饭食给他吃。一家六口人的饭,被半疯半痴的孟庆儒一下吃 了个光。当时还是“低指标”时期,白先生不但毫不厌烦,反而 苦口婆心地开导了他半天一夜。鼓励他在困难的时候要想到光 明,相信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下决心活下去。临走,又给他 三十元钱,带上一些干粮,并一再嘱托:“今后不管再有什么困 难来找我,我都帮助你。千万不能胡思乱想!”白先生一片父母般的心,唤起了孟庆儒再生的希望。
白先生获得“解放”后回到学校,更加努力地投入教学工 作,他要把自已全部的知识才能传授给学生,奉献给社会。但由 于极“左”思想的影响,美术课(特别是花鸟、山水画)仍还 认为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被取消了,学校让白先生教书法课。当 时白先生年己七十四岁,身体亦不好,但他重获自由,思想没了 压力,所以精神很好。他每天步行二三里路从家中到学校去上 课,从不耽误一分钟。有一天,他病了,老伴劝他请个假休息一 天,他说:“几十个学生在校里等我上课,我怎能不去呢!”于 是拖着沉重的身子,冒着冬日的严寒,一步一步地向邢师学校走 去。一边走、一边喘气,不到一半路程,他已累得混身是汗,两 腿瘫软,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路边,喘着气心里还惦记着上课的时间快到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腿不听使唤,迈不动。 过了很久,有一位上地的农民从旁经过,白先生便拿出自己抽的 一盒烟送给那农民,恳求用排子车送他到学校去。那位农民又可 怜又同情地说:“这冷的天气,你这样的身体,还去上班,真少 见。”但终于把他送到学校。谁知道一程路竟用了近两个钟头!
白先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校领导准备劝他退休。先生听 说后,马上找到校领导,并深情地表示:“我不退休,只要我还 活着,就永远不退休。死,也要死在讲台上!”
1973年12月24日,白先生因心脏病突然暴发,经 医院抢救无效,七十六岁的老人终于永远离开了人间。
在他逝世的前两天,还在学校里给同学们讲课。在他逝世的 前一天,还在家里画了三幅没有画完的画。他象一只通心透亮的 红烛,一直流尽最后一滴蜡,点亮最后一寸心!他是一个普通的人 民教师,一生没有显赫的地位,然而他是一个无私的人,正直的 人光明磊落的人,道德高尚的人。他学识渊博、书画超绝,却又 谦虚谨滇、平易近人,他是一个深为人们尊敬的正直的师表。他 的英名将流传千古.